许父不记得自己回家的路上抽了多少根烟,跟以往不同的是他没有把烟蒂随手扔到路边,而是从裤兜儿里掏出来一截皱巴的手纸,当作垃圾袋儿来用把它们卷在一起。
与旧习的对抗让他的动作稍显笨拙,他在做着他从未做过的事情。
终于看到了一个垃圾箱,许父本想把手里被卷起来的一堆烟蒂扔进去,但却撒了个空,他蹲下身想要捡起,突然留意到了自己因为常年干体力活儿变粗的手指和指甲里镶嵌着洗不掉的灰屑。
许父蹲在地上半天没有动,直到他起身默默走开,那散落的烟蒂都没有被捡起,就好像他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回到家许小杏和许母看见他狼狈的样子还有身上的擦伤、淤青和血迹追着他问,但是无论怎么问许父都不开口。
许母气得给他处理好外伤后就走开了,虽然嘴里埋怨着他是一头又犟又臭的倔驴,心里却心疼得很,让许小杏问问他爸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剩父女俩的时候,许父终于开口,“小杏,爸爸有用吗…爸爸是没用的爸爸,什么都帮不了你…”许父的话更像是自问自答,他一辈子都没想过这个问题。
老一辈的人大多深陷在自我理解的奉献和吃苦中,他们从来没怀疑过自己给孩子的就是最好的。
这是他们从他们父辈那里形成的根深蒂固的养育价值观,年过半百被人直白地戳破,许父百感交集,陷入了自我怀疑和深深的自责…
许小杏用命运主宰体给自己定制的人生是快乐,其实无论她想给自己定制什么样的人生都会实现。
她与其他人不一样,她是命运主宰体人生由人生的模板、载体,她完全有能力送给自己各种各样的人生。
但她偏偏选择了快乐,这或许就是许小杏当时没在许父面前说出口的答案吧。
听到许父那句爸爸是没用的爸爸,比什么都先来的是许小杏的自责,她无需再问许父刚才去见了谁,谁给他说了什么,还有为什么会受伤,答案已了然。
她脑海里涌上来的是无数个具像化的心疼,是父亲下工后腰酸背疼往身上默默贴的膏药,他瘦弱的脊背为这个家也撑起了一角天空。
但这个顶天立地的男人现今却会害怕一个人在家,会等着许小杏和许母开门的一霎那才开始热饭菜。
仔细想人生像一个循环,从孩子到老人,从老人变成了孩子,小时候许小杏也会害怕很多事情,现在家里胆小的人变成了许父。
许小杏以为自己的眼睛一直以来最像许母,可是当她有一天突然再看父母年轻时候的结婚照时,才发现原来自己有一双那么像许父的眼睛。
而这也让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太久没有好好地看看她沉默寡言,不善于表达爱意的父亲了。
后来许小杏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害怕回忆父母年轻时候的样子,因为她能清楚地感受到他们的老去,感受到他们与自己在渐行渐远,她害怕失去他们,即使想到有这样一天也会无法承受流下眼泪。
许小杏还记得那个阳光挥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午后,她带着妈妈去码头散步,一切都很美,岁月静好。
但她看着许母的背影却莫名想要流泪,就好像岁月在曾经也是一个少女的身上留下了眼泪。
记忆中妈妈的样子仿佛近在眼前,她黑亮的长发,和善的笑容,深陷的酒窝…但是一转眼,眼前人已经有了连染发都藏不住的斑白发丝。
那一刻许小杏突然意识到原来染发对于亲情来说是一种善意的欺骗,瞒过了白发苍苍,瞒过了离别的倒计时。
那个午后许小杏感到幸福也为离别开始担忧,不是害怕这个世界上只剩下自己一个人,而是害怕这个世界再也没有最爱自己的那个人。
后来许小杏的父母相继去世,他们没赶上人类寿命得以延长的时代,但他们抱着所有美好的希冀祝福他们的女儿,在他们等不到的那个超越想象的时代里岁岁安康,幸福美满。
许母的脸上有两颗明显的黑痣,从母亲去世以后许小杏总会特别注意脸上有痣的人,这个习惯即使她被甘缚定制虚构了人生也不曾改变。
因为她相信爱不会消散,久别也要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