婵鸢是记得的。
他对她的好,每一点她都记得,她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她只是结仇罢了:“什么?”
沈玄苏也不介意她的冷漠,“那时候你刚嫁进东宫不久,也是风寒入体,咳得比现在还凶。你逞强不肯叫太医,说自己扛一扛就过去了,可我半夜醒来,发现你在榻上蜷成一团,烧得浑身滚烫,连我唤你都听不见。我那时也是这么蹲在榻边,替你去请太医。”
蝉鸢把脸往引枕里侧了侧:“……那时候我们还不熟,奉旨成婚罢了。”
沈玄苏颔首道:“虽是奉旨,那旨也是我亲手拟的。”
婵鸢不说话。
她还不知道,他是因为什么非要娶她的。
沈玄苏自顾自道:“后来你病好了,我让人在东宫侧殿给你架了一架秋千,不能出宫去,也算有乐趣。可是你嫌我选的藤条不够软,非要自己去挑,我便陪着你把云京城里的藤编铺子逛了个遍,终于找到了你心仪的藤条。”
他的声音低下去,语气也柔软极了:“那时候我觉得日子还长,有的是时间陪你把那些小事一件一件做完,可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我再想看看那架秋千的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
他将帐中那盏油灯捻暗了些,烛焰缩成豆大的一点,帐内的光线柔和下来,他站起身,“我去外头看看程曦的药熬好了没有。汤婆子凉了你就踹出来,我让人换热的。”
他走到外帐门口时,听见她忽然道:“……沈玄苏。”
他停住脚步。
婵鸢道:“可惜,那架秋千的藤条,最后选的不是云京的铺子,是从西域带回来的红藤编的。你怕我嫌硬,先把藤条在水里泡了三天,晒干之后磨了三遍才让人架上去,当时德秀公公给我送秋千的时候欲言又止,我还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后来我想,这些藤条应当是你在西域受刑时使用的,你自然知道如何能使枝条更柔韧,抽起皮肉来不留痕迹,却又能辣到骨头缝里,对吗?”
沈玄苏站在原地,背对着内帐的毡帘。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停顿了片刻,然后撩帘走了出去。
帐外的夜风扑在脸上,冷而干冽,他仰头看了一眼凉州城头上方那片缀满碎星的辽阔夜空,尽量让自己不那么想要紧紧拥抱她。
他的鸢儿很聪明,他怎么蠢到想要隐瞒她?现在,他分明就是什么都瞒不住她了……
程曦端着一碗药走过来,见他站在风口里,愣了一下:“陛下,别站在外头吹风呀?那药才用了一副,药起效还早着呢,不能犯了忌讳。”
“无妨,只站了一会,不碍事。”沈玄苏摇头,将药碗接过,掀帘进了帐。
内帐的烛火已经彻底熄了,只有外帐一点余光照进去,隐约能看见榻上那个蜷着的身影已经安静下来,但是伴随着堵塞的鼻水声音。
他扶起她的脖颈,喂她,等她将那一碗苦药慢慢喝完,又喂了她一点清水。
看着她睡不安稳的样子,沈玄苏便在她榻边守了一夜。
翌日清早,景飞焰来报,大殷六大部洲已经集结兵力,十方洲、碧玉洲、海洲、林洲、盈日洲、夜泠洲一共五万余众,皆助力晋王。
婵鸢鼻腔堵得厉害,但脑袋比昨夜清明了一些,她醒来听了一耳朵,顺便看见榻边搁着一只还冒着热气的水盆,盆沿搭着一方干净的帕子,旁边的小几上放着一碟掰碎的胡饼并一碗白粥,她细嚼慢咽,听景飞焰又道。
“陛下,末将准备沿虎啸坡北麓一线布防。万俟衍把主力摆在坡前,摆出一副要正面迎击的架势,但据末将判断,他真正的杀招在西侧,也就是湟水河谷的南道入口。叶亭那五千人虽然迟了两日,但一旦他抵达,万俟衍很可能会让叶亭从南道绕后,与正面主力形成夹击之势,先灭我们的主力军,一旦被合围,我们退路就断了。末将认为当前最稳妥的打法是分兵——末将领主力在落雁坡正面布阵,牵制万俟衍;另一支精锐沿湟水河谷北上,截住叶亭的兵马,不让他与万俟衍汇合。”
“但末将手下能打的将领都在正面,抽不出人手去截南道。西窗的人擅长夜袭、山地、小股穿插,若要截住叶亭,恐怕——”
“我去。”婵鸢出了内帐,接过他的话,声音还有些沙哑,但语气干净利落,“西窗的人我亲自带。叶亭我了解,他行军的路数、排兵的习性,我心里有数。你只管在正面把万俟衍弄死,南道那边交给我。”
景飞焰便拱手道:“那末将这就去整点一支精锐斥候队,配合西窗行动。首领若是要动身,最好今日晚间便出发,趁叶亭尚未抵达南道入口,先一步抢占河谷中段的一处隘口。那地方叫白杨峡,两岸峭壁,中间只容一骑通过,若是能提前占据,叶亭那五千人便会被堵在河谷里,进退不得。”
待景飞焰出去,沈玄苏道:“你昨夜烧到后半夜才退下去,至少还得休整两日。你现在去白杨峡,路上要赶一夜路,到了还要抢占隘口,打一场以少对多的伏击,你的身体撑得住?”
婵鸢正在系外袍的系带:“撑不住也得撑。西窗的人跟我一路从云京到凉州,不是为了来这里看风景的。叶亭那五千人一旦过了白杨峡,跟万俟衍汇合,景飞焰正面压力就太大了……你知道我会去的。”
“我知道,”沈玄苏起身道:“所以我陪你一起去。”
婵鸢问:“是为了策反叶亭?”
沈玄苏突然怨恨地说道:“是为了你的安危。他若是不听,我砍了他脑袋也不算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