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你还念念不忘过去,我早已经把曾经的事忘了。”
曾经……曾经的事太多了,曾经府门深深,他是跟在她身后唯命是从的贴身仆从,她顽劣闯祸,永远是他挡在身前替她受罚;她深夜读书,永远是他守在窗外执灯伴读;她随口一句心愿,他便拼尽全力为她实现,那时的叶亭,满心满眼只有一个付婵鸢。
他曾经是她最信任的依靠,是她以为可以托付半生永不背叛的人。
可如今,昔日最忠的同袍,成了今□□她至绝境的仇敌。
叶亭看着她眼底浓烈的失望,额头相撞的疼痛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我没忘,我一辈子都没忘,年少的誓言我刻骨铭心,从未敢忘……可我们之间,世事翻覆,皇权倾轧,我身不由己,终究还是走到了兵戎相见的这一步。”
“别骗人了,”婵鸢凄然一笑,“没忘,你便不会叛我,不会逼我,不会用我要挟旁人!叶亭,你最不该的,就是亲手毁了我们所有的从前,是你亲手斩断了一切。从你选择站在我对立面的那一刻起,我们的情分,就尽数作废,再也回不去了,所以别假惺惺的,我恶心。”
叶亭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一道血口,疼得窒息,执拗道:“我不准。阿婵,情是我种下的,恩是我守过的,就算决裂,就算对立,你也不准忘。回不去又如何?这辈子,你休想彻底甩开我。”
崖下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在崖下停住了。
一个人飞奔至崖顶。
婵鸢从叶亭的肩侧望过去,看见沈玄苏一个人站在崖顶的边缘,没有带随从、兵器,就那么空着一双手来了。
“你要什么条件才肯放了她?”
叶亭笑了一声,“陛下好胆量。单枪匹马来赴约,就不怕我设了埋伏?”
“你有埋伏,朕带了人来也没有用。”沈玄苏冷声道:“君子守信重诺,西凉君,请放人。”
叶亭道:“你当真愿意拿自己去换她?你是皇帝,你死了,这天下就乱了。你想清楚了?”
沈玄苏道:“敢来,自然是想清楚了。你放人,朕随你处置,君无戏言。”
叶亭忽然无言。婵鸢被叶亭扣在身前,听见他这样说,却不觉得庆幸。她只觉得他太过任性,却又觉得自己这一条命很值得他费尽心机救一救。
叶亭突然双手一推,将她朝沈玄苏的方向推了出去,婵鸢踉跄了几步,被沈玄苏一把扶住。
她抬头看他,他的脸色很白,唇色也淡,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她看不透,像是滚烫的血水被死死压在一层薄冰底下。
“……伤到了吗?我看看,有没有受伤?”他颤声问。
婵鸢摇了摇头:“我没事,你别担心了。”
叶亭站在崖边,退后两步,朝他们拱了拱手:“陛下,付姑娘,后会有期。”
他说完,转身朝崖边跑去,纵身一跃,身影消失在断崖之下,崖下传来一阵衣袂破风的声响,然后再也不见。
婵鸢扑到崖边往下看,崖下只有河水,什么都没有了。
沈玄苏一直拉着她的手,怕她掉下去似的。
婵鸢觉得有些疼,回眸一看,她的手腕被叶亭居然攥出了一圈红痕,沈玄苏去碰她的额角,她发现额头也不知道什么时间蹭破了,隐隐作痛。
“我还有好消息你要不要听?”婵鸢小声说。
沈玄苏满眼是泪水:“……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好事吗?”
“别哭啦,”婵鸢擦了擦他的眼泪,神秘兮兮地摊开手掌:“你看。”
她掌心里躺着一枚铜制虎符。
“方才叶亭挟持我的时候,我趁他不备,从他腰间把这枚虎符摸走了,怎么样,我厉害吗?”
沈玄苏沉默了一息,接过虎符塞进她胸前的口袋里,抱着她往回走:“厉害……回营。”
“哦,好。”婵鸢的额头抵在他肩窝里,昏昏欲睡,感觉他抱着她走了很久,才回到扎在河谷口的临时营地。
蓝峥带着人迎上来,看见她满身的伤,脸色都变了,一句“主子”刚出口,被沈玄苏一个眼神止住。
程曦被叫来替她处理伤口,额头上的伤口清掉了淤血,手腕上的红痕敷了消肿的膏,膝盖上的淤青也贴了散瘀的膏药。
她老老实实坐在帐中的矮凳上,任由程曦摆弄这具破破烂烂的身体,看着帐帘外那个背对着她站着的身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刚才发生的事。
他好像过于害怕了。
程曦退出去还看了沈玄苏一眼,紧接着像见了鬼一样快步跑了。
沈玄苏这才走进来,在她对面撩袍坐下,手里拿了一只小小的瓷瓶。
“去伤疤的药。”
他寡言少语,拔开瓶塞,沾了药膏在指尖,温柔地替她擦额角的伤口,擦了一层,吹了吹,再涂一层,像是要把她缝缝补补,变回本来的模样。
婵鸢看着近在咫尺的他,不知道他眼睛这样红,是不是又在外面偷偷哭了一阵,忍不住问:“你说,我要是毁容了,会不会丑得要命?”
沈玄苏的眼眶猛的又湿润了,他低头轻轻地在她额角那道伤旁边吻了吻,大手抚摸着她的头发,失魂落魄地说:“那就划伤我的脸,变得比你还丑,有我做比较,你便不会有这样的忧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