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坦吉布说着,眼珠子便挂在婵鸢身上,犹如蛇信子将她从头至脚舔了一遭,那眼神就像凉州草原部上的猎兽勇士,终于找到了一只完美无瑕的小兔。
婵鸢应下这杯酒,道:“德坦吉布,你今日若是来替谁做说客的,请立刻离开。若只是来赔罪,也请离席。”
德坦吉布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万俟衍立刻道:“娘娘,末将是一片好意,只想从中调停。”
“好意?”婵鸢冷笑,她早已掌握了暗桩情报,心里有数:“万俟将军的好意,便是设宴请我们入城,然后在这府宅外布下五百兵马?别以为我什么也不知道,将军的鸿门宴,摆得也太不讲究了。”
万俟衍的脸色一变,就在此时,一道寒光从厅侧闪过。
赤宁的身影从廊柱的阴影中暴起,手中短刃寒光凛冽,直刺万俟衍咽喉。
万俟衍反应极快,侧身便闪,同时右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刀柄。可赤宁的速度比他更快,那一刀擦着他的颈侧掠过,回手一翻,刃尖已经抵在了他的喉结上。
满厅的卫士同时拔刀,婵鸢也霍然起身,短刃出鞘,横在身前。
蓝峥和蛇使不知何时已经从厅外潜入,一左一右护在她与沈玄苏身侧。
万俟衍僵在案后,喉头抵着赤宁的刀尖,额角的青筋暴起,却没有动:“陛下……娘娘……饶命!”
“万俟衍。”沈玄苏依然坐着,手指搭在酒盏的盏沿上,连位置都没有挪过,“你设宴请朕,朕来了,你赔礼,朕也听了。可你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你自己清楚。朕给你一条路,现在把凉州的兵符交出来,朕留你一条命。”
万俟衍咬着牙,笑道:“陛下看来是铁了心要末将的命……绝无可能,末将跟了晋王二十年,末将的娘受晋王多年照拂……仅仅是为了一人荣辱,怎可能出卖兄弟?”
他话音未落,已经用力咬断了舌头,他睁大了眼,喉间血线喷涌而出,身子晃了两晃,重重倒在案上,酒壶被撞翻,温热的酒液混着血水淌了满桌,洇湿了案上的菜肴。
德坦吉布目睹全程,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走,沈孝却坐在原处,一动不动。
他看了看倒在血泊里的万俟衍,又看了看沈玄苏,忽然笑了一声:“皇兄。”
沈孝慢悠悠地端起面前的酒盏,啜了一口,“没想到吧?他竟这般忠烈。他敢违抗圣旨,我就敢死后鞭尸。”
沈孝放下酒盏,站起身来,朝厅外招了招手:“慢着,把尸体带回来!”
两个侍卫拖着万俟衍尸体从侧廊进来,沈孝走到尸体旁,低头看了看,忽然抬脚踩在万俟衍那张刀疤脸上,碾了碾:“皇兄,你看,万俟衍这个人,活着的时候跟你作对,死了倒还有点用处,臣弟这就为皇兄雪恨。”
他朝侍卫扬了扬下巴,侍卫将万俟衍的尸体拖到院中,那里不知何时已经拴了一条巨大的獒犬,通体漆黑,四肢粗壮如牛犊,正蹲在地上吐着猩红的舌头。
侍卫将尸体扔到獒犬面前,獒犬嗅了嗅,然后撕咬起来。
“皇兄,万俟衍背叛你,死了一了百了。但你知道万俟衍是怎么说的吗?”沈孝转过身来,背对着院中那幕惨象,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他说你这个人,最重名声。你不杀降将,不屠城,不敢做任何有损你圣明形象的事,所以他笃定你今晚不敢对他怎么样。可他实在是不了解你,也不了解我。我要让所有人看看,跟官家作对的下场是什么。”
沈玄苏本就比沈孝高了大半个头,俯视着这个堂弟,面上看不出什么神色,只是他一直在看院中那具已经被撕咬得面目全非的尸体。
獒犬正叼着一截断骨甩头,血水甩了满墙。
沈玄苏道:“你来凉州,是来送死的吗?”
沈孝微微一笑:“看上去,万俟衍死了,德坦吉布跑了,叶亭不知去向。不过,皇兄切莫以为除去一个谋臣,便可高枕无忧,万俟衍不过是我父王手里一枚可以舍弃的棋子。他死在这里,于咱们算不上伤筋动骨。”
他往前踏出两步,全然不顾脚边地上溅得到处都是的血点,目光掠过立在沈玄苏身侧的婵鸢,眼底掠过一丝轻慢的打量,随即又落回帝王脸上。
“今夜这场宴席,本就不是万俟衍说了算。城外三十里,我父王麾下三万晋军已经扼住山道隘口,凉州几处城门,早有我们安插的亲信。西凉的德坦吉布虽抽身离去,却也已经同我父王定下密约,等万俟衍一死,所有谋逆的罪责,都可以尽数推到他一人头上。密信可以伪造,供词可以炮制,到时候天下人只会看见,是你天子猜忌宗室,滥杀大臣,血洗大臣满门,引得藩王被逼起兵自保。”
“皇兄,你今日若是当场杀我,那更好。晋王嫡子死于你手,父王便可传檄天下,举藩镇全部兵力,名正言顺挥师云京。你若不敢杀我,放我走出这座别苑,不出一月,晋军便会席卷凉州。无论你如何选,都是落进我们布下的局。”
沈玄苏周身的气压愈发冷沉,眉骨之下,一双眸子漆黑如寒潭。
沈孝走后,庭院之内,夜风卷着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明灭不定,看不出喜怒。
婵鸢走到他身旁道:“没想到沈孝会来这一手,我们又被算计了。”
沈玄苏望着院中渐渐平息下来的乱局,淡淡道:“万俟衍设宴,晋王府的人必然到场。沈孝这个人,傲而蠢,激他几句便会自露马脚。先回吧,此等残局容后再议。”
“嗯。”婵鸢觉得有些发冷,她攥紧了斗篷的领口。
沈玄苏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肩上,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袍角拢了拢,把风挡在外面。
“那,算结束了?”婵鸢又问。
“血洗万俟府是朕今日最恶劣的设想。”沈玄苏望向府门外的夜色,远处的凉州城门方向,隐隐有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半边天际。
“可这样一看,真正的凉州之乱才刚开始。”
他转过身来,笑的还算温和:“怕了?”
婵鸢看了看院中横流的血水和散落的碎骨,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倒不是怕。只是在想,万俟衍一死,凉州怕是要大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