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张绯红桃花般的美人面红扑扑的,热气还没散,鬓角碎发湿了贴在颊边,被玉簪草草拢起,领口下竟还有一截细白的颈子,就这样活色生香地露了出来。
婵鸢拢了拢衣襟,道:“靖武侯,好巧。”
景飞焰别开眼,看着旁边一棵歪脖子松树:“巧……是巧,怎么巧成这样?娘娘先请。臣去别处找找。”
“别处什么别处?再远就是士兵们泡着的泉眼,他们近些天打了胜仗正高兴,见了你,说话做事也不自在,你还是别去讨嫌了,”婵鸢笑着说,声音被水汽泡得软软的,“后山六十多个泉眼,你偏跑那么远,倒显得我苛待你。你就在这儿附近泡吧,我去取了皂角便回,不打扰你。”
她抬脚要走,景飞焰侧身让路。
擦肩时,她身上的热气裹着女子香扑过来,景飞焰的手紧了紧。
“娘娘。”他忽然开口。
婵鸢停步,回头看他:“怎么?”
景飞焰低声道:“天黑路滑,你要当心。”
婵鸢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眼睛:“知道了。”
景飞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被树影吞没,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水汽涌进肺里,又湿又重,如同那些说不出口的欲望。
林子外,不少士兵捧着衣物三三两两说笑着往里走,婵鸢路过他们,大老远就看见沈玄苏一个人站在林子口,却不往前走。
婵鸢跑过去,发现他手里提着一盏风灯,身上只披了件薄氅,像是匆忙出来寻她的。
灯影摇晃,照见他面上那层薄薄的笑意,温润如常,婵鸢见四下无人,大着胆子去搂他的臂弯,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撒娇,“你怎么才来?我等你好久都不来,刚才泡着热泉,我都快睡着了。”
“我四处寻你,怕你摔倒,没想到你跑得比我都快。”沈玄苏把风灯递给她,拂开她红颊旁的碎发,“泡的好好的,怎么又出来了?”
“皂角忘带了。”婵鸢无奈摊了摊手。
沈玄苏道:“我去给你取。你先进去泡着,别着凉。”
“多谢你了。”婵鸢接过灯,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你快点,我等你。”
“知道。”沈玄苏点点头,目送她回去。
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落在远处那棵歪脖子松树下的景飞焰,笑意淡了一瞬,随即转身往营帐走。
等取了皂角回来,沈玄苏找到那处山洞,便听见洞口传来笑声。
婵鸢已经回到池边,裹着外袍坐在石头上,脚丫子泡在水里,仰着头跟站在洞口的景飞焰说话。
景飞焰还是那副样子,垂着眼,不看她,可嘴角弯着,婵鸢不知说了什么,自己先笑出了声,笑声清亮亮的,他也跟着笑。
沈玄苏在洞口站定,手里捏着皂角,缓缓走进去,道:“靖武侯还没去泡?后山泉眼多,不必都挤在一处。”
景飞焰被打断了交流,却笑意不减,拱手道:“臣这就去。”
他一走,婵鸢从水里抬起脚,趿着鞋迎出来,接过皂角,冲沈玄苏一笑:“谢谢啦,玉敛哥哥。”
沈玄苏状似不经意问:“你方才和他说什么,笑得那样开心?”
“山下见闻罢了,”婵鸢拿过皂角,在手心里抛玩,“没什么特别的,走吧。”
沈玄苏跟着她往里走,洞里暖和,水汽氤氲,把人的眉眼都蒸得模糊了。
婵鸢背对着他,解开外袍,白皙的肩头只见天一瞬便往水里沉。
沈玄苏站在池边,不动。
婵鸢泡进水里,转过身来,仰头看他,水汽把她的眼睛熏得湿漉漉的,像两汪泉眼。她朝他伸出一只手,手指上还挂着水珠,问:“水里好舒服的,你不下来?”
“等一下。”沈玄苏蹲下身,他穿着薄薄的寝衣,衣料被水汽洇透,贴在身上,显出清瘦的轮廓。
他没去碰她的手,只拿过皂角,在掌心搓了搓,然后轻轻覆上她的发顶。
“我给你洗头。”他说。
婵鸢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乖乖把后脑勺转向他:“好呀。”
他的手指插进她湿透的长发里,一下一下,从发根揉到发尾,让她的头发在他掌心里散开,黑绸缎似的,缠着他的指节。
婵鸢闭着眼睛,起初还在享受他的服侍,不过洞里只有水声和呼吸声,暖融融的,让人犯困
她掩面打了个哈欠,低着脑袋小憩着。
沈玄苏盯着她的后脑勺,可眼前全是方才的画面。
景飞焰站在松树下看她的样子,全是忍,忍什么,沈玄苏太清楚了。
他忍的是把她拉进怀里的冲动。
还有叶亭。
她提起叶亭时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提起一个不听话的弟弟,可她眼里的放纵,明明在说,她原谅了叶亭的背叛,她对他是那样心软。
沈玄苏的手指微微一弹。
婵鸢察觉了,睁开眼,仰头看他,水珠从她睫毛上滚下来,滑过脸颊,落在锁骨上,又没进水里。
沈玄苏喉咙干渴一瞬。
婵鸢却毫无防备似的,抬手握住他搁在她发顶的那只手,拉下来,贴在自己湿漉漉的脸上,悄声问:“玉敛哥哥,你在想什么。”
沈玄苏低头看她,她的脸贴着他的掌心,嘴唇离他的腕骨很近,呼吸拂过皮肤,温热的……潮湿的。
他想起前世,前世他也这样给她洗过头,在她刚入东宫那会儿。
他给她洗着洗着,低头吻了她的发顶。
她就回头看他,眼睛亮亮的,说:“殿下偷亲我,这算怎么回事?”
他当时说了什么?
“孤亲自己的太子妃,怎么算偷?”
那时她腼腆地笑,就如同大婚那夜,脸也红着。
后来他就没再给她洗过头了,他瘫了,连自己喝水都做不到。
这一世他想什么都重头来过,她嫁入东宫,为妃为后,却没有三书六聘,这些,他定会补偿给她。
他加倍地温柔,加倍地小心,想把前世亏欠她的所有细枝末节都捡回来,一点一点缝进日子里。
可缝着缝着她身边就多了人。
陆观澜、景飞焰、叶亭、蓝峥、蛇使、男的,女的,往后还会有别人,她那样坦荡,注定要招人喜欢。
他嫉妒得五脏六腑都在烧,可他不能表现出来。
他若表现出来,就跟前世那个瘫在床上、拿后位捆她一辈子的废物有什么区别?
婵鸢见他不动,手上用了点力,把他往下拉。
他顺从地俯下身,一只手撑在池沿上,衣襟松松敞开,凤眸含情脉脉地低着瞧她:“又闹什么?”
婵鸢笑而不语,仰头抬脸凑上来,嘴唇贴上他的,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沈玄苏僵了一瞬,闭上眼,手掌从她脸上滑到后颈,拢住她湿漉漉的发根,把她整个人从水里捞起来几分。
她顺着力道仰起脖子,水从胸口滑下去,在吻的间隙里含含糊糊地叫他:“玉敛哥哥……”
“嗯。”沈玄苏简短应答,又把她按回水里,自己也沉下去,薄寝衣彻底湿透了,贴在身上,水漫过他的腰、他的胸口。这池子虽小,两个人挤在一起,倒也不觉得拥挤。
婵鸢搂着他的脖颈,小声问:“你刚刚有没有不高兴?”
“没有。”沈玄苏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气息紊乱,惧怕于她的敏锐,道:“我没有不高兴。”
婵鸢很不相信,但水汽模糊了他的眉眼,她看不大清楚,便捧住他的脸,拇指擦过他眼角:“我说过,日后不准你骗我的。”
沈玄苏笑着把她搂进怀里,手指插进她湿透的发丝里,一下一下地捋,似真非真道:“不骗你,我真的没有生气。”
婵鸢安了心,远处传来将士们泡泉的笑闹声,隐隐约约的,像隔了一世那么远。
她松懈了力道,在他怀里渐渐放松下来,又心情上佳,扭着身子附在他耳边,轻声道:“此处静谧,无人打扰,又舒服得很,你……当真半点想要我的心思都没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