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不杀你。”沈玄苏温声道,“朕会把你连同沈孝,一起押去凉州府衙,当众公审,将你这些年所有罪状,一件件摆出来,朕要让天下人看,也要让你自己看清楚,你拼死追随生父选的这条路,到底值不值。”
沈瓒瞬间慌了:“沈玄苏!你要我背负万世骂名,做家族千古罪人?你登帝位,便容不下手足,非要斩尽杀绝不成?”
沈玄苏淡淡垂眸看向他:“你私蓄甲兵,垄断运河,勾结西凉,贪腐南北,联合大殷六州埋下暗堡,私吞粮食,提高赋税,连同富商垄断粮田,图谋倾覆大瀛江山,沈瓒,是你先弃兄弟情义,不是孤。国法在前,容不得私情,到了凉州府衙,自会审明你的罪证。带下去。”
沈瓒不停叫骂:“你不得好死!你会遭报应的!天下终究不是你这个肮脏质子的天下,是我父王的!”
帐门关上,沈玄苏捂着胸口,坐在太师椅上,平复心境。
众幕僚都担心帝王大发雷霆,用渴望又害怕的眼神看着婵鸢,婵鸢承担着众人的期盼,挥手让他们走,他们如蒙大赦,她走到他身侧,手覆上他微凉微颤的手背,轻声道:“陛下心里,其实根本不想他死,是吗?”
沈玄苏侧首看她,反手紧紧攥住她的手,哑声道:“朕的确不想他死,朕想留他一命,让他清醒看着自己错在哪、败在哪,若可以,朕想给他最后一次回头的机会……朕除了二弟、四弟、小妹,已经没有手足了,沈瓒沈孝虽为表亲,却也仍是同族,朕不忍如此责罚他。可他不肯醒,和他父王一样,执迷不悟,宁死不悔。”
婵鸢轻轻回握他的手,面上带着体恤之色,道:“陛下宅心仁厚,念及同族骨肉,已是难得。只是人心各有执念,有些人,一旦踏上逆路,便再也不肯回头。”
婵鸢嘴上柔声宽慰,心底却一片清明,暗自忖度:世上无难事,只怕狠心人。
旁人只看见帝王此刻的悲悯,可她清楚,当年他尚在东宫为储,便亲手毒哑老四,以性命胁迫二弟,硬生生将人从晋王的掌控之中夺出。
一路登极,但凡挡在他前路的人,他从不曾手软,血染阶前,不知折了多少性命?
他哪里是什么心慈手软的善人?
但这话,婵鸢半分也不会吐露,她自己不也是他从满云京一众臣子的强权压迫里,强抢而来,囚在身边的妻么?
帝王的温柔与恻隐,从来都分得清清楚楚,容不得违逆啊。
待沈瓒走了,婵鸢便偷偷进了药房去寻程曦,神神秘秘的。
这一连便是四日。
四日午后,三辆囚车浩荡出城。
沈瓒一辆,沈孝一辆,最后一辆装满密信、罪证、卷宗。
景飞焰亲自押送,叶亭随行,蓝峥也便装易容,混在队伍之中,西窗之人不得轻易露出面容,这是规矩。
两辆囚车木栏之内,兄弟二人遥遥相对,沈瓒曾犹豫过要不要说出晋王的藏身地,但想起幼年时晋王给过他的唯一一次拥抱,最终还是选择沉默。
他问道:“弟弟,怕死么?”
沈孝道:“弟弟我自幼便唯父王之命是从,视父兄为天地。兄不怕,我便不怕。”
沈瓒抬眼望向遥远河西方向,“世人皆骂我等附逆叛国,祸乱江山,可这里,是父王多年苦心经营的根基之地,你我兄弟自出世起,命便系于父王一身。父王筹谋半生,所求从非一己私欲,不过是为绝境宗室搏一条生路,世人不懂,朝堂不懂,你我懂。”
沈孝眼眶微红,却不肯垂头:“我自始至终,从未觉得父王有错。他所作所为,皆是为倾覆桎梏,挣一线生机,就算手上沾满血腥,骂名满天下,可所有罪孽所有筹谋,皆是为来日大业。为人子者,父命如山,父志如天,父前路,我等愿为铺路之石,若需人背负千古骂名,你我兄弟足矣。”
沈瓒眼底掠过一丝疼惜,他们自幼活在晋王的布局之下,半生为人棋子,行于险途,旁人贪生畏死,他们兄弟,唯忠父、唯殉志。
“皇兄要公审,要昭告天下,要让万民唾弃我等、定我等逆臣罪名。”沈瓒低声轻笑,笑意苍凉,“也好。你我身死,所有罪孽,所有逆谋,所有骂名,尽数由你我扛下,人死罪止,父王便可彻底抽身,洗去所有嫌疑,这是咱们兄弟最后能为父王做的了。”
沈孝重重点头,眼底泪光终是忍住:“哥哥,我明白,身死无悔,绝不叛父!”
长风烈烈,扫过两具年轻倔强的身躯,他们明知前路是死路,是千秋骂名,却不动摇,沈瓒笑道:“父王,愿您大业终成,得偿所愿。”
话音落尽,景飞焰扬声高喝:“启程!”
车轮滚动,三辆囚车浩浩荡荡缓缓行去。
然而入夜,凉州急报飞速传回,押送队伍行至黑松坡,突遇伏击,来袭之人不过十几死士,却悍不畏死,战法刁钻,不杀官兵也不抢罪证,只将漫天火油泼下,烈焰瞬间焚毁了两辆囚车。
景飞焰与叶亭拼死杀敌、扑火,可火势燎原,根本来不及,大火扑灭之时,车内的沈瓒、沈孝二人早已烧成焦骨,面目全非,无从辨认。
消息传回晋王府,一直守着空宅终日垂泪的晋王妃听闻二子身死,大悲攻心,一病不起,卧榻不起,汤药难进。
晋王就此隐遁,销声匿迹。
景飞焰回营之后,双手布满烫泡,虽然他看上不太在意,但看程曦的脸色,他伤的很重。
景飞焰既能忍痛,见沈玄苏匆匆赶来,跪地复命道:“臣护驾不力,请陛下降罪……这批刺客训练极致,只为灭口,绝不恋战,臣觉得,是死士无疑,对咱们的动向摸得清楚,路上便发了难。”
“应当是晋王的人。”沈玄苏淡淡道。
景飞焰一蹙眉:“亲手杀了亲儿子吗?晋王……竟如此狠心?沈孝临死前还在喊,火烧,好疼……”
沈玄苏道:“朕只是这样猜测罢了。沈瓒沈孝临终前可有遗言?”
“没有。”景飞焰垂首,“他们在出发前,互表衷心,说了绝不背叛晋王的话,可能是私下里商量过了,要把所有追责揽在自己身上。但是沈孝濒死之际,拼尽最后力气,唤了一声父王。这沈孝是晋王最疼的幼子,没想到,最有可能的灭口之人,正是他们的生父晋王……世人皆道虎毒不食子,可这位蛰伏多年的藩王,为保权谋,掩尽罪证,连自己两个亲生儿子都能狠心舍弃,任烈火吞噬……线索……也彻底断了。”
沈玄苏孤凉道:“也许这绝境之际脱口一唤,就能坐实,此番黑松坡刺杀出自晋王手笔。他若知道儿子被俘,落在我们手中,一旦受刑,便能吐出他全部部署。杀子便是灭口,斩断所有指向他的线索。”
婵鸢听了片刻,也有自己的见解,道:“晋王不惜杀子灭口,也是太恐惧了,咱们跟得太紧,逼他太紧,他越怕越急,越容易露出马脚。也许,引晋王出洞的日子不会太久了。”
婵鸢和沈玄苏对视一眼,率先离开帐篷,出了门,婵鸢还想问他那眼神是甚意思,是不是身子又不舒服?沈玄苏就将她紧紧拥入怀中,重重喘息,不知是不是伤心难过。
婵鸢拍拍他的背,不解道:“你不会是真心为他们的死而悲痛吧?他们可是侮辱过我,也欺负过你,还羞辱过先帝,险些要了咱们的命呢。”
沈玄苏慢慢摇头,肃寂道:“晋王杀了他的孩子,却也杀了朕为数不多的兄弟,这份礼物,足够残酷。朕忽然想起,前世朕缠绵病榻,枯寂卧眠,日日孤寂,夜夜冷清,晋王携他们二人每日入殿,令他们言语凌辱朕,用鞭子抽打朕,沈孝是不肯,沈瓒动手几下总是心软,替朕求饶,晋王便狠狠责罚他们,将他们关进关小羊羔的笼子里,逼迫他们蜷缩着手脚,他们怕了,便又来虐待朕……朕以为他们被这样虐待,日后应该想要反抗父权,然而他们不仅没有,反倒是成了名满天下的孝顺儿,而今世,他们未改孝顺,晋王也未改凶残,结局……又是一样的。”
婵鸢也不敢说太多,怕沈玄苏想起太多,一个从泥泞里爬出来的人,很难相信有人会无条件爱他。
那时她身陷囹吾,以为彼此只剩恨意,更是没有关心他,温柔待他。他现在说起前尘,难免会想起曾经他们的过往矛盾吧?他会不会前世就在心里怨恨她?人世间最遗憾的,莫过于该开口时沉默,该珍惜时漠然,过往种种,再也补不回来了。
晚风簌簌,槐叶轻颤,冬未过,春未来,可新生嫩芽岁岁常在,人间的骨肉恩怨,爱恨遗憾,再也不能回头了。
婵鸢还是决定,坦诚相待,道:“玉敛哥哥,你还有我。我不会再让前世发生,说老实话,我这一次带着西窗回到你身边时,满脑子都想着走,我对不起你,但我保证,这样的事不会再发生了。”
“是么。”沈玄苏痴痴地用唇贴上她的脖颈,“可你近日做了太多对不起朕的事。”
婵鸢下意识问:“你都知道啦?”
沈玄苏微微蹙眉,这语气听上去不像是知道说梦话、雨中舍他而去的错处?但他却故弄玄虚道:“嗯,知道了,可惜没能等到你的坦白,朕有些心痛。”
婵鸢抓了抓头发,这几天的小秘密居然被发现,她忍不住小声道:“我不是故意喝避子汤的。这事是我求着程曦办的,也是我求他不告诉你的,你怎么知道?”
避子汤?沈玄苏瞳孔微微地震……
他缓了缓立刻将她压在帐篷里狠狠睡一通的怒意,温柔地摸她的脸庞,问道:“朕亲眼所见,还能有假?朕理解你不愿在此时有孕,你不必惊慌。”
婵鸢松了口气,自从嫁进皇家,她倒欠沈玄苏许多孩子,她现在还不想生,前世的创伤她还没释然,她怕生孩子,但沈玄苏不知道这件事,他只看到他的妻子不想生他的孩子。这对一个帝王来说几乎是致命一击,尤其是沈玄苏那样疑神疑鬼的帝王,他本来就质疑她不够爱他,若再说实话,他必然崩溃。
她只好哄道:“玉敛哥哥,还是你好。”
“好”这一字沈玄苏听了太多,早已麻木,但仍对此事难以置信,又伤心,又不堪,又不忍苛责,意味深长道:“既然喝了避子汤,那便随朕入帐吧。”
他这语气,婵鸢越想越怕,抬眸怯怯盯着他,咬了咬唇,“能、能不去吗?那药效已经没了,我今日的还没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