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边是大营,但是封城了回不去,她又不能回到那处行宫,只能朝天发射了一枚西窗特制的烽火流星弹,把自己的位置告诉西窗,再往城南走。
这世道太乱了,婵鸢怕死在半路上,便在雪地里蹲下身,将脸上身上的饰物一件一件摘下来,用积雪抹脏了脸,又将陆观澜给她的黑布斗篷翻过来,露出里面粗糙的灰色夹里,裹在身上,混进了一群夜宿城隍庙的流民里。
翌日清晨,姑臧城内外戒严,过往行人盘查极严,婵鸢随着流民的队伍,一步步朝着城门口挪动。
两日水米未进,腹中空空,腹中阵阵咕咕作响,饥饿的绞痛一阵阵攫住五脏六腑,后背挨过木板抽打留下的伤更是钻心地疼,皮肉肿胀,每往前挪一步,衣料摩擦到伤口,便扯得筋骨一阵抽痛。
她咬着牙,尽量佝偻脊背,把伤痛压下去,不露出半分异样。
周遭流民皆是面黄肌瘦,有的扶老携幼,有的身上带着冻疮与伤痕,人人脸上写满惶惶不安,这副模样,恰好成了她最好的掩护。
城门口的士兵来回巡视,目光扫过流民队列,并未对这个面色憔悴的女子多加留意。
婵鸢垂着眼帘,只随着人流缓慢向前,心里却一刻不敢松懈。
晋王必定已经下令四处搜捕她,一旦身份暴露,便是死局。后背的伤痛还在不断提醒她昨夜的凶险,可眼下,唯有借着这流民的掩护,才有一线逃出姑臧的生机。
凉州连遭兵祸,田里的粮又早被万俟衍刮干净了,城外十里八乡的百姓拖家带口往城里涌,等着官府的赈济。可城里的粮仓早被晋王一党的官员们把控着,开仓放粮的告示贴在城门口,实际放出来的却是发了霉的陈米,一碗粥里看不见几粒米,沈瓒管事时,那些米都被赏给了官员们。
婵鸢走在人群中,亲眼看见一个瘦得脱了形的妇人坐在墙根下,怀里抱着个已无声息的孩子,旁边的人说,昨日还看见她在城门口讨粥,讨了一整天,只讨到半碗,自己没舍得喝,喂给了孩子。
这样的人太多了,全都是流民,人们对朝廷怨声载道,婵鸢硬着头皮往前走,拐过街角时,她看见几个衣着不整的人围着一个落单的乞丐,正在撕扯他手里一块饼。
那乞丐死死攥着不肯松手,被一脚踹倒在地上,额头磕在石阶上,血顺着脸颊淌下来,周围人视而不见,匆匆走过。
婵鸢走过去,将那几个人推开。
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被她推得踉跄了两步,怒道:“哪来的臭乞丐,多管闲事!”
婵鸢不与他纠缠,将那乞丐从地上扶起来。可那汉子不依不饶,忽然指着她的袖口嚷道:“他偷我的钱!方才我看见他袖子里有块银子!”
婵鸢一愣,低头看自己袖口,方才扶人时,陆观澜给的那袋子铜钥从袖口里滑出来一截布,露出在风中。
她赶紧收回袖中,可已经晚了,周围几个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银子!他怀里有银子!”
“一个乞丐哪来的银子,定是偷的!”
有人扑上来扯她的衣领,婵鸢侧身避过,可人越来越多,围着她推搡叫嚷,忽然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不对,她是个女人!”
“女人?”
那一嗓子像往油锅里泼了水,围着的几个汉子登时眼珠子都直了,推搡的力道变了味,有人伸手往她脸上摸,有人扯她的斗篷。
婵鸢攥紧袖中的匕首,正要动手,忽然听见人群外传来一道声音,不疾不徐,油滑腔调:“都围在这儿做什么?散了散了。”
一个穿皂衣的中年男人拨开人群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衙役,婵鸢一看,顿时怒火中烧。
这不是晋王府的钱管事吗?
钱管事打量了婵鸢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随即转向方才嚷得最凶的那个汉子,皱眉道:“你说她偷你钱?银子长什么样?几两几钱?上面可有什么记号?”
那汉子支支吾吾答不上来,钱管事冷笑一声,抬了抬下巴,两个衙役便将那汉子架走了。
他看了眼婵鸢,似乎觉得眼熟,愣了愣。
婵鸢却顾不得身上的伤,蓬头垢面地冲到钱管事面前,抽出匕首就抵在他脖子上,对所有人喊:“别过来!再过来我就杀了他!”
匕首抵在皮肉上见了血,婵鸢威胁着他,一步步进了街角的一间棺材铺,匕首用力在他脖子下的锁骨上划了一道,力道控制的很好,钱管事诶呦一声躺在地上,婵鸢猛的用匕首指着他喉骨,“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是谁!”
钱管事早就看出来了:“皇后娘娘?诶呀我的皇后娘娘,您怎么沦落到这地方来了?老奴眼拙,娘娘恕罪,恕罪啊!”
婵鸢道:“别废话,京外三号驿站的刘掌事调换了陛下的药,收了一匣子金锭,还与你通过书信,说,这信的内容是谁吗?到底是谁给了刘掌事金锭叫他调换药的?”
钱管事脸上的血色一下子消失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婵鸢身后,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怖的东西。
婵鸢顺着他目光回头,身后只有几个匆匆走过的行人,一个挑担的货郎,一个挎篮的妇人,没什么异样。
可等她转回来时,钱管事的嘴角已经溢出了血,他主动撞上了她的匕首,往后倒下去,身子撞在墙根上,喉咙里挤出最后几个字:“……不能说……老奴不能说……”
婵鸢几乎悲痛欲绝。
到底是什么人,能让官员们三缄其口,追查到现在追不到一根鸟毛,就连一介小小的晋王府管事连死都不敢说出名字?
婵鸢蹲在墙根下,心口一阵一阵发凉。
那第二种毒,下毒的人,或许真的像陆观澜说的那样,从来就不在晋王一党里,或许从始至终都藏在最亲近的地方。
她站起身,脚步有些发飘,街上的风灌进领口,冷得她打了个寒噤。
她沿着长街往城南走,想寻个去处落脚,忽然听见前头街口一阵喧哗,几个穿甲胄的军士骑着马冲过长街,后头跟着一队步卒,手中举着火把,沿街盘查行人。
婵鸢下意识躲了起来,发现每个人腰间都挂着一块玄螭红玉牌,婵鸢一眼便认出,那是赤珠军的制式。
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街那头跑过来,身子瘦得像一根竹竿,跑得踉踉跄跄,一边跑一边回头张望,正是徐修。
他后头跟着一条灰扑扑的细蛇,蛇信子一吐一吐的,是蛇使那条伴身的青蛇。
“蛇使,管好你的蛇!它要把我吃了!”
“徐修!”婵鸢从茶棚里探出身子,徐修猛地刹住脚,转头看见她,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抓着婵鸢的袖子,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娘娘!可算找到您了!陛下快急疯了,还以为您遭遇不测,连夜调了赤珠军封城,把姑臧城翻了个底朝天,可是没找到您,连蓝峥他们都说没看见您,真的太危险了!您没事吧?有没有伤着?”
婵鸢摇了摇头,拍了拍他的手,隐瞒了自己的伤患:“我没事。晋王是不是逃走了?”
徐修道:“是,那晚他想偷袭咱们,被陛下看穿了计谋,一举破了晋王大军,晋王连夜逃了,护送的人是通远镖局那个兀里术,手里还带着一队羌兵。我听前线军报说,晋王逃去了西凉军营,说是去见叶亭,拿西羌盟约副本换叶亭出兵。”
婵鸢手指微微蜷了蜷。
如此说来,义学那日叶亭为她挡的那一箭,是演给她看的?他为她受伤,替她挡住刺客,让她念起旧情,让她重新信他。可他从头到尾都是晋王的人?
婵鸢有点昏迷,生巧蛇使老远就跑过来,一看见她,惊呼:“主子——天呐,主子您的后背都被血沾满了!”
蛇使将她背起来,对徐修道:“你眼睛瞎?看不出我主子受了这么重的伤?还在这儿耽误时间?”
徐修无辜,脸通红:“真的对不起,我不知道!”
蛇使:“等我回头找你算账!主子若是有事,我跟你没完!”
她回头厉声道:“赤珠军听令,找到娘娘了,即刻护送娘娘回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