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来对她是予取予夺的,婵鸢喜欢他待她时百依百顺的样子,叫她任意欺负他,他却总会用那种恋恋不舍的眼神盯着她。
她垂眸看着他的脸,现在那上面找到一些责怪。
可他从来不会因为这些事情责怪她,情到浓时,桃红的颜色也漫上了他的脸庞,他变得不像平日里那样清清冷冷拒人千里,也只有在她面前才会露出这般柔情似水的模样,婵鸢忍不住很想怀疑,历史里那些帝王将相风流桀骜一世,又有几个如他一般,总是向妻子低头示弱,矮她一截?
若是为爱找一个理由,婵鸢屈服地想:也许他的面庞很难叫人生出恶意,却能生出诸多爱意,叫她一再沦陷,无可救药。
痛意在他的拥抱中蔓延开来,汗浸湿了伤口,痛得热辣,却也痛得爽利,她能感受自己的生命在一点一滴积蓄,那夜苟延残喘的求饶摧折了她,他却给了她重新破土而生的韧劲儿。疼痛不再是折磨,反倒成了活着的凭证,他们真真切切在一起,而不是黄泉边一触即散的虚影。
一夜之间,封城禁令全部撤销,路障撤去,待到天光照彻云骥河,河边有妇人在挥舞棒子捶打脏衣,她们无意间抬眼,瞥见河岸亭台驻扎的兵马,瞬时惊惶起身,三三两两提着裙摆抱着盆,快步飞奔避让。
很快有人发觉不对,驻足回望,仔细看清是帝王亲军,并非乱贼匪寇,才又折返河畔继续浣洗衣物,只是动作轻了许多,不敢再肆意言语喧闹。
沈玄苏早已起身,去亭外安排军务,回来后,他便瞧着尚且未起的婵鸢,理了理她鬓边的长发,动作温柔至极,与外头肃整军纪的帝王模样判若两人,也与昨夜索取无度的夫婿模样大相径庭。
婵鸢醒来,后背一动便牵起隐隐的疼,她不敢大翻身,只微微侧过头去看他:“你起的这样早,看来夜里是真的不怀好意,惯会折腾我。”
沈玄苏昨夜睡得着实好,清隽紧敛的眉松了些,少了些压人的冷意,握着她的手道:“是你说的,想要我。这会儿倒嫌我了?”
婵鸢笑笑,慢慢拂过他憔悴的脸,轻声道:“不是那么回事,你近些日过于操劳,我是怕你太累,伤了身体,昨晚还是我太任性了,梦中觉得羞愧极了,以后可不敢那样对你。”
“我不累。”沈玄苏手臂环住她,避开她背上伤处,将人拢在怀里:“我喜欢你需要我,不论你需要我做什么,只要你命令我,我就能感觉到是被你需要着的,我很高兴。”
婵鸢趴在他怀里,又担心战事吃紧:“姑臧城的流民如何了?”
沈玄苏安抚道:“封城令已撤,大军出城,只留驻守军,一切恢复如旧。”
婵鸢望着他:“怎会这般快?晋王那边尚未彻底平定,贸然解了封锁,就不怕城中暗藏的细作借机互通消息?”
沈玄苏垂眸,瞧着她尚且苍白的面,忧虑道:“正是要放他们传消息。困住城池,细作藏于暗处,我们难辨谁是棋子。城门一开,人可进可出,那些依附晋王的人,自会忍不住向外递送讯息。景飞焰的人马守在各处要道,只放,不拦,凡有异动,尽数记下踪迹,一网收尽。”
婵鸢眼底亮起来,带着几分洞悉的锐利:“引蛇出洞?不错,百姓困久了,人心易生怨,一面松绑安抚城中百姓,一面给叛党虚留一条生路,叫他们以为尚有脱身之机。”
“嗯,”沈玄苏颔首,伸手替她拢了拢散落在颈边的发丝,“戒严数日,粮价浮动,市井惶恐。撤销封城,也是安民心,做给城外观望的州县看。让天下人知晓,是晋王作乱,而非朕苛待治下万民。只是风险也在,城门一开,陆观澜若想寻机会,也能轻易入城。”
听见这个名字,婵鸢眼神微动,却并无慌乱,只淡淡道:“他若要来,拦是拦不住的,他心里自有取舍。”
沈玄苏凝视她,眸底涩意涌动,转瞬便掩去,温声道:“我已安排布防,但凡他踏入这座城,一举一动,都逃不过眼线。但我不会强迫你,若你不愿见他,便不去见。”
婵鸢轻轻按住他的手腕,唇角噙着浅淡笑意:“不必为我设防。我早已不是当初任人拿捏的人,如今我活着站在这里,伤痛、恩怨,我自能一一应对。”
蛇使来了,闪入暖阁中,反手将门帘掩严,才从怀中取出一封油纸包裹的密信,双手呈上:“主子,叶亭托我转交的。他说,他不敢亲自来,怕身后有尾巴。”
婵鸢立刻拆开油纸,里头是一卷薄如蝉翼的绢帛,密密麻麻列着人名、据点、暗桩、粮道、私兵部署,她扫了几行,面色渐渐凝重,递给身侧的沈玄苏。
沈玄苏接过,垂眸看了片刻,修长的手指在绢帛上缓缓移动,越往下看,眉峰压得越低。
他未发一言,只是将绢帛搁在案上,抬眸与婵鸢对视。
“太详细了。”婵鸢叹,“详细到每一个暗桩的位置、每一个据点的守备、每一个人的姓名籍贯,都清清楚楚。连晋王在凉州、大殷、云京三地布下的后手,都择其要者列了出来。若是真的,叶亭等于把晋王半条命卖了。”
沈玄苏淡淡道:“若是假的,晋王便是要借他的手,让朕自乱阵脚。”
婵鸢拿起案上的笔,在纸笺上写了一行字:三更,淇水河畔见。并折好递给蛇使,吩咐她:“送去给叶亭。”
蛇使接过,欲言又止,终究没说什么,“明白。”
而后,二人将那份名单重新展开,一字一字地细看,并且叫来蓝峥,把每一个要去探访的据点圈起来。
入夜,婵鸢披上斗篷,走到门口,回头看沈玄苏:“我先走了,你不要派人跟踪我,若是放心不下我,叫人远远跟着便是,不要打草惊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