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在度日……
倘若这场大劫能活下来,看着她与沈玄苏坐拥太平、岁岁相伴,他又何来自在可言?
可这些心思,他不会说,他只想护她安好,至于自己心底的这一点奢望,本就不该摊开,徒增她的为难。
叶亭遥遥看向远处奔流的河水,像是一眼望回许多年前的旧时光,慢慢陷入回忆里。
“我这一生,本来就没什么可求的,小时候在付府,庭院深深,廊下种满丁香花。你不爱读书,总是偷偷溜出书房,躲在假山后面掏鸟窝,或是蹲在花圃边捉蝴蝶,惹得先生到处寻你。我就静静立在假山阴影里,替你望风,若听见脚步声,便轻轻咳一声提醒你。那时我便想着,只要守在你身侧,看着你无拘无束,日日开怀,就足够了。不必求高官厚禄,不必争什么前程,只做你的护花使者,影子侍卫。”
他侧眸看她,眼底温柔,只是藏了一丝连婵鸢都不易察觉的怅然:“后来世事剧变,我看着你身不由己被卷进了更深的漩涡,西凉人又找了过来,我很犹豫,可是看你颠沛流离,往日那些简单的念想就一点点碎了。我没法再只做一个跟在你身后望风的人,想要护得住你,便只能踏入这刀山火海,学着藏心思,学着演伪戏,伏在晋王身侧做一枚暗棋。说到底,自始至终,我所求的从来没变。”
叶亭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一副无所奢求的模样,可他心底清楚,当年那个只盼她无忧无虑的心愿,早已经变了味道。
他想要的远远不止她平安活着,但这份暧昧的心思,他只能深埋,不敢叫她看穿。
婵鸢静静听着,想起付府旧岁,心头泛起一阵酸涩,轻声叹:“难为你还记得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叶亭收回远眺的目光,重新摆出一副淡然无碍的神色,笑了笑:“怎么会忘呢?那些,是我仅有的不必提防任何人的日子,除了那时候,还有在西窗和他们一起同甘共苦的日子,现在想来,那也是不可多得的幸福时光。”
婵鸢笑了笑,丢了颗石子进水里:“说起来,最近出了几件有意思的事,蛇使不知怎么的,跟徐修成日打打闹闹。徐修你知道吗?之前是粮草官,现今是随军御史了,前几日徐修被行营参军调去城北办事,蛇使那条青蛇日日盘在营门口等他,徐修回来的那天,那蛇直接蹿上去缠他脖子,把人勒得直翻白眼,蛇使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徐修却一点也不生气,笑眯眯地给她带吃食,带花簪,带胭脂水粉,她一扭脸就跑了,蛇就被徐修盘在手上当玉件盘。”
婵鸢也笑个不行,叶亭侧头看她,笑着理了理她的头发。
婵鸢继续说:“还有蓝峥,他前些日子受了伤,阿荇那姑娘日日去医帐照顾他,喂药换药擦身,什么都亲力亲为。蓝峥那木头,起初还推拒,后来也不推了,对阿荇的态度也变得温柔起来,姑娘长姑娘短的,反倒是阿荇不好意思起来,我看再过些日子,该给他们办喜事了。你说,人跟人之间的缘分,是不是挺有意思的?”
叶亭没有说任何话,只是听着,然后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
“阿婵,”他低声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婵鸢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河畔一棵老树,枝桠光秃秃的,在风里轻轻地晃,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我想你回来。”
叶亭的手指蜷了蜷:“回去干什么?”
“陪我。”婵鸢偏过头看他,“不必日日相伴,只是偶尔回到我身边,像从前那样,我信你,你信我,你有事不瞒我,我有事不瞒你。可以吗?”
叶亭抬起眼看她,婵鸢看不懂他的表情,只知道他摇了摇头,声音哑哑的:“阿婵,我现在回不去,但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回来的。你给我一点时间处理晋王,等我将他的人头带来给你,我就回到你身边。”
叶亭伸出手,握住了她搁在膝上的手指,轻轻拢住,“我向你保证。”
婵鸢笑着点点头,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雪,低头看着他:“我信你。阿亭,年关快到了,你想不想去山下走走?”
叶亭瞧着她半边脸笼在月光的阴影里,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年关将近,他们也是这样并肩坐着,腊月将近三十,她拉着他的手去集市。
“走。”叶亭说,“我陪你去。”
姑臧城虽然经历了连日的兵祸与清洗,可年关将近,城中还是张灯结彩,家家户户欢声笑语,热闹成了一片过节的喜气景象来。
长街上支起了一排排卖年货的摊子,红纸对联、门神画像、泥人糖画、糖葫芦和炒栗子,紧凑地摆着,人们似乎想用年节的烟火气驱散近些日子的硝烟,婵鸢走在街上,倒是觉得,这座饱经风霜的城池终于恢复了几分生气来。
婵鸢在摊子前买了两张面具,一张笑面弥勒,一张怒目金刚,她把金刚扣在叶亭脸上,自己戴了弥勒,转身就往人群里钻。
叶亭被她拽着袖子,踉跄了两步,却拉住了她的手跟上去,他们沿着长街走,路两旁挂满了花灯,烛火从薄绢里透出来,暖融融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地晃。
婵鸢在一处卖汤圆的摊子前坐下来,要了两碗。
汤圆是芝麻馅的,皮厚馅少,可热腾腾的,咬一口滚烫的芝麻糊就淌出来,甜得发腻。
叶亭看她吃得满嘴乌黑,从袖中摸出帕子递过去,她接过来擦了擦,又舀了一颗送到他嘴边,叶亭就着她的手吃了,低头时撩起面具的边沿,又快速将脸遮上,只能看见他嘴角的弧度是在笑的。
逛到庙会尽头时,天色已经暗透了,河岸边聚了许多不眠人,在河上放灯,在空地上放烟花。
烟花炸开的时候,婵鸢正拉着他往河堤上走,她仰头看着簇簇火树银花在天上绽开,站住了脚,“阿亭,你看!”
叶亭站在她身旁,也仰头看着天。
更多的烟花接连炸开,把整片夜空照得亮堂堂的,婵鸢侧过头,叶亭也正好转过头来。
隔着两张面具,谁也看不清谁的脸,没人知道他们是谁,就连婵鸢在这一刻的心情也被无限模糊,她有些分不清眼前的人是叶亭还是西凉王,她只记得他是她的叶亭,在这个夜晚,她想要不顾身份地和他待在一起,就像这张面具遮住了她的脸,她不必解释太多,叶亭也不会问她任何问题,只要这样彼此相伴着,哪怕一会儿也好。
烟花又炸开一朵,银白色的星屑纷纷扬扬地洒下来。婵鸢伸出手,叶亭也伸出手,两只手在漫天烟花底下握在了一起,就像小时候那样,婵鸢忍不住晃了晃叶亭的胳膊,拉着他去河畔看更绚烂的烟花。
大营那边,赤宁站在沈玄苏的案前,低着头,胆战心惊地汇报:“陛下,娘娘今日下了山,在姑臧城里逛了庙会,和……和西凉王一起。”
沈玄苏朱笔未搁,凤眸漫不经心瞥过来一眼,复又垂下眼睫,赤宁心领神会,继续道:“他们戴着面具,叫洛胜他们好找,这一晚上,他们逛了长街,吃了汤圆,在花灯里祈福许愿,还……”他声音更低了,“还牵了手看烟花,此刻不知又去了何处……”
赤宁小心地抬起眼睛,只听帐中安静得不行,烛火毕剥,昭明帝案上摊开无数奏折与军报,他的笔杆在纸面上慢慢划过,过了很久,他才淡淡开口道:“知道了,你出去吧。”
赤宁如蒙大赦,心道陛下明察秋毫,清正端方,竟连这都不醋?就算娘娘是向西凉王妥协,以好处为交换,可看着自己的女人跟别的男人亲密,怎么能不醋?
陛下如今每走一步路都踩在刀锋上,怕行将就错,怕万劫不复,怕每一次胜利都伴随着下一次失败的代价。若非如此,陛下怎么能忍气吞声了呢?可当真是菩萨心肠,清正端方,以苍生天下为己任,宽容大度。
赤宁悄悄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帐帘落下后,沈玄苏举笔未书,那笔尖本是蘸了朱砂,一颗颗滚落下去终究不美,看了折子的大臣要心惊肉跳地揣测圣意,他只好将笔搁在笔山间,出神。
少顷,他缓缓起身,缓步踱至窗边,推开半扇木窗,清冷月色涌了进来,落在他衣襟上。
夜风裹着山下庙会的喧嚣,烟花炸开的响动,遥遥飘入中军大帐,心中那一片酸楚,险些要冲破他面上的平静。
眼下大局未定,婵鸢此行必有深意,绝非简单的闲游,他知道她行事从来都有盘算,绝不会轻易向人妥协,更不会拿自身做无谓交换。
可道理归道理,心是另一回事。
理智告诉他,婵鸢是在布局,是为稳住势力,为平定叛乱铺路,可眼底想起她笑的模样,想象那只他时常握在掌心的手,今夜落在别人掌中,一股闷痛便缓缓漫上来,沉在胸腔里。
他控制不住思绪,又想起前些日子陆观澜或是其他男人也许对她做过什么、前世又发生过什么她不肯说的事……便更觉心烦意乱,坐立难安。
沈玄苏立在窗前,静静望着悬在天幕的一轮明月。
连日坐镇军营筹谋战事与吏治,他素来白皙的面庞透着一丝清浅的疲色,鬓角乌丝被夜风拂落,垂在光洁的额侧,冲淡了几分凌厉,却添了几许凄楚的清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