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泠凉风穿入窗帘，婵鸢裹紧了衣裳，顿时后悔得不行。她本想入睡的，谁知周朗慌慌张张跑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她帐前，求她去救救侯爷，她披了衣裳赶来，一掀帘子便愣住了。

景飞焰一脸冷肃地坐在榻沿上，肩甲卸了一半，里衣的领口早就被扯开了，看样子是经历了一番苦战，阿依娜伏在他膝上，小姑娘哭得抖成一团，双手死死攥着他的衣摆不撒手，这么晚了，她许是故意的，一袭柔软的窄袖软袍，领边低到锁骨下，腰身细扭扭的，伏在男人膝上的姿势将背脊到腰臀的曲线弯成一道柔软的弧，那起起伏伏的轮廓在烛火下勾勒得清清楚楚，哪怕是婵鸢一个女人看了都觉得勾魂摄魄，何况是景飞焰这样常年奔波在战场上的糙汉子？

景飞焰僵坐着，一只手悬在半空，既不敢碰她，又推不开她，颇有些手足无措，他见婵鸢进来，眼底闪过一瞬窘迫，喉结滚了滚，哑声道：“……你来了。”

婵鸢没有理他，径直走到阿依娜身旁，蹲下身，将自己身上的外袍轻轻披在她肩上：“郡主，哭坏了眼睛不值当，还请起来吧？”

阿依娜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她，嘴唇哆嗦着，瑟瑟发抖地摇着头：“娘娘……我、我阿爹说，今晚不嫁皇帝，就……就杀了我……我不想死，可我也不想嫁给皇帝……大瀛的皇帝太过漂亮，秀美文弱，并非我心中良婿……”

婵鸢拍了拍她的背，温声道：“你阿爹吓唬你的，他舍不得杀你。”

阿依娜跪在地上，婉转地哭诉道：“我们乌弋山离部的女子都要嫁与骁勇善战的勇士……我部族的大祭司曾经在我儿时说，我与一位拯救了部族的英雄有一面之缘……因我们前世便有一场露水情缘……可是，我一见到他就觉得似曾相识，心生喜爱，阿爹说要带我来这里，我是为了他才来的……我不想与他只有一面之缘，皇后娘娘，求您成全……”

她抬头看了景飞焰一眼，示意他说话，景飞焰却偏过脸去，脸色苍白，一声不吭。

婵鸢心里叹气，只得小声劝说：“侯爷，收下阿依娜也没什么不好，你若是实在不愿，也不必当真纳为正室，哪怕给个侧室的名分也好。”

景飞焰听完，脸色一沉，二话不说站起来，大步走到屏风后头，低声道：“你进来，我有话单独和你说。”

婵鸢知道他的脾气，跟过去走到屏风后头。景飞焰背对着她，肩头微微起伏，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压着嗓子道：“你真心劝我收她进府？”

“不然呢？权宜之计罢了。”婵鸢道：“不要让胡德里木统领寒心，他将阿依娜留下，就是想让你们今夜成好事，你是个男人，这道理你知道的，还用我提醒你？”

“我不收。”景飞焰的语气硬邦邦，“我早发过誓了，在外打仗不纳妾，不收通房，身边不留乱七八糟的女人，这条规矩不能破。”

婵鸢反驳道：“她不是乱七八糟的女人，她是一族郡主，样貌美艳动人，说是倾国倾城也不虚，配你绰绰有余，你有何不满意？再说，你不收她入府，胡德里木面上挂不住，若转头投了大殷，投了西凉，咱们对面再多一个敌营，你担得起责任？”

景飞焰往前逼了一步：“本侯担得起，打过去就是了，本侯这辈子没打过败仗。”

“你——”婵鸢气结，冷静些许，才道：“你别以为我是冲着你才说这话，我是认真的在劝你娶她，阿依娜死活不愿嫁给陛下，胡德里木这才罢休。否则，以他的脾气和爱面子的秉性，今日绝不可能就此罢休。侯爷，我再说一句心里话，若她今日想嫁给陛下，我也一样同意。方才我就说了这话，你也不是没听见。”

景飞焰皱起眉头道：“我有时候真搞不懂你，你到底爱不爱他？在你心里，江山社稷比帝王荣宠还重要，你还是不是个女人？”

婵鸢没有立刻就答，偏过头透过屏风缝隙看了一眼外间，阿依娜还伏在案边抽噎，肩头一耸一耸的，没往这边看，她才收回目光，压低声音：“我就是这么一个薄情寡义的女子，你满意了吗？而且，爱不爱的，是我和他之间的事，这么多年奔波打仗，我们之间的感情早就说不清了，你就不该问这个！”

“你别管我问什么！”景飞焰往前逼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到不足半臂，“你说你爱他，好，我相信你爱他，你跟着他天南海北，吃尽苦头，没说过半句怨言。但你说你爱权力胜过爱他，付婵鸢，你骗骗我还好，你别把自己也骗进去！”

婵鸢淡淡道：“你别忘了，我最初是为了西窗的活路才投奔太子，就算我在过往的经历里，感念太子的恩德，但只有感情没有利益是不能让我留在他身边的，哪怕是现在。”

“你太过清醒了，清醒地近乎无情！”景飞焰冷冷指责：“天底下怎么能有你这样的女人？若帝王不是他，而是别的什么贵人，只要能庇护你西窗周全，你就能嫁给他为妻？”

婵鸢沉默，道：“是。为了西窗，我可以抛弃任何东西，哪怕是性命，也在所不惜，情爱……本就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在你心里是小事，在我心里不是！”景飞焰道：“所以你才对他言听计从，对我就是横眉冷对！你一点也不在乎我的感受，高高在上的劝我娶阿依娜为妻为妾，你明知道我不愿意，却还要站在大义凛然的位置逼我娶她，你太过分了。”

婵鸢闭了闭眼睛，哑声道：“侯爷，你需知晓，我是大瀛的皇后、西窗的主人，我不是肃北侯府的儿媳，也不是靖武侯府的主母。我没有资格允许你想不娶一个女子，就不娶一个女子，哪怕是陛下，也要给乌弋山离部颜面，他若不娶，便要陪送物资，你若不娶，便要打仗，损失兵马，我劝不动他，也劝不动你，若我是男子，我便娶了她，到时既不需要赔钱款军饷，也不需要劳民伤兵，可是你们不愿意，我又能怎么办？侯爷，你知道吗？曾经我无比热爱自由，我喜欢无拘无束的活着，每天开开心心，无忧无虑，多么好？我不想变成今天这种我讨厌的样子。可是当我看见那些吃不饱饭的流民，那些瘦骨嶙峋的孩子和无家可归的人们，我才意识到我根本就没有选择自由的权力，从头到尾，我手中拥有的一切，都是在提醒我，天下苦战争已久，我应该把眼睛睁开，忘记自己的痛苦，看看这个炼狱一样的人间。我想……在天下太平面前，谁的命都没有资格由自己说了算，那些痛苦，那些恐惧，都不能成为我自私的理由。”

景飞焰盯着她，忽然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可是你的痛苦也是痛苦，你只是在用这种方式麻痹自己，自欺欺人罢了。”

婵鸢道：“那又如何？只要别再有伤亡，我自身的感受，不重要。”

景飞焰道：“若我说，我还是不愿娶她呢？”

婵鸢叹了口气：“你不愿娶，就不愿吧。我也不想阿依娜嫁给一个不爱她的男人，这对她而言又何尝不残忍？等我回去想法子，求求陛下，在云京的武府中为阿依娜找一位好夫婿，总会有人怜香惜玉，愿意真心待她，时间久了，她许能把你忘记。”

景飞焰怒不可遏，一掌拍在屏风骨架上，那扇绢面屏风晃了晃，倒下来，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站在满地碎绢和木屑之间，呼吸粗重，一言不发，桀骜难驯的眼眉紧锁，似乎要把眼前这薄情的女子生吞活剥。

屏风外头传来一声轻响，两人同时转头，只见一道纤瘦的身影从屏风边缘一闪而过，帘子被猛地掀开，冷风灌进来，阿依娜哭着冲了出去，很快消失在雨雪交加的夜色里。

景飞焰脸色一变，抬脚就要追，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着婵鸢。

婵鸢也跑过去，可是雨水已经顺着帘缝打湿了门边的地砖，外头风雨夹着雪粒子，冷得刺骨，景飞焰一把将她扛起来扔到榻上，咬咬牙，低声道：“你给我老实待在这，等我回来。”

婵鸢看着晃动的帐帘，冷风直往领口里灌，她跳下榻，正想追上去，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她回过头，阿依娜不知何时从帐后的侧门绕了回来，手里攥着一把短刀，她的脸上还挂着泪，可眼底那股子怯弱的柔顺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坚毅和果决。

婵鸢看着那把刀，又看了看阿依娜的眼睛，轻声道：“阿依娜，把刀放下。”

“我不放。”阿依娜握着刀的手在抖，刀尖对着婵鸢的脸，眼眶红透，泪如雨下，“你长得这么好看。他要你、就不要我了。我要……把你的脸划了，他就只能要我了。”

婵鸢知道这个时候后退也没有用，反而往前走了半步。

她看着这个姑娘，想起前世那个光着脚在殿门口守了她一整夜的阿依娜。这姑娘前世今生活了两辈子，心心念念的都是同一个人，可那个人从来没有回头看过她一眼。她心疼她，可心疼归心疼，有些话还是要说清楚的。

“阿依娜，”她放缓了语气，“你听我说。景飞焰不喜欢你，你嫁给他，他虽然不会打你，不会骂你，可他一辈子都不喜欢你，他不会多看你一眼，你在他府里熬着，他也不见得会心软，你会像一盆晒不到阳光的花，慢慢蔫下去。你阿爹给你的路，只是人生的一条小径，可女子天生就有两条路可走，你若真想好好活，我替你安排。我在西域有宅子，有铺子，有田庄，那是我爹的私产，但我可以做主送给你，你变卖了，回西域找一个真正珍惜你、爱护你的人，或者去云京安家，见一见不一样的人间烟火。不论怎样，你都能好好过。”

阿依娜的刀尖颤了颤，眼泪又掉下来：“我不要钱，我就要他。他不爱我也没关系，我总有办法让他爱上我，只要生下孩子，我们就分不开了。”

“他给不了你想要的。”婵鸢说。

“你能给！”阿依娜忽然拔高了声音，刀尖又往前递了半寸，几乎戳到婵鸢的鼻尖，“你去求陛下，把他给我！”

婵鸢道：“如果你一定要强求，我便只能做恶人逼他娶你，你确定他不会恨你？好吧，若你真的想嫁他，那我便将你带回云京，你待在他身边软化他的态度，他也许会接受你。”

阿依娜迟疑了，婵鸢尝试着远离刀的范畴，可是阿依娜突然又盯紧她，挥舞着刀：“不，有你在，他心里永远不会有我，我只好……只好……”

婵鸢来不及多想，一把握住那刀刃，疼的她说不出话，但她不能真的让阿依娜划破她的脸，毁容了可不行，若是爹娘见了，难免伤心坏了身子。沈玄苏见了，许会嫌弃她，届时西窗又该何去何从？满朝文武见皇后面容有损，岂不等同于大瀛颜面有损？

混乱之中，她也不知道刀尖有没有划伤自己，只知道血滴飞溅。

就在此时，帐帘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景飞焰裹着一身雨雪冲进来，眉毛上凝着一层薄冰，他一眼看见阿依娜举着刀对着婵鸢，脸色骤变，一个箭步过去，劈手夺下短刀，将阿依娜推开。

阿依娜踉跄了两步，撞在案角上，痛得弯下腰：“你做什么？”

景飞焰一把将婵鸢拉进怀里，对阿依娜道：“你是不是觉得，她是你嫁给我的阻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