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他捏了捏婵鸢的手,转身带着一众官员往御书房方向而去。
沈佑宁满心欢喜,拉过江鹤辞,二人低声说着话,皆是对往后日子的期许,行礼告退,去往公主暂居的院落。
宫道之上只剩下婵鸢与叶亭,还有几名侍奉的宫女。
“小姐,咱们往内宫去吧。”叶亭提醒道。
婵鸢应下,却在想,眼前万丈荣华好似一层薄薄琉璃,好看而一碰便会碎。
老臣们蹙眉的模样也盘旋在心间,今日是佑宁的婚事得以成全,可帝王一次次突破旧制,包括六宫只娶她一人,至今无子,来日这些非议,未必不会落到她这个皇后头上。
一路踏着落雪,一行人踏入曜寰宫的宫门,便有暖意扑面而来。
地脉暖炉早已烧得旺盛,驱散了冬日酷寒,殿内果然如沈佑宁方才所言,四时如春,回廊两侧移栽着域外进贡的奇花,纵然是隆冬雪天,依旧有暗香漫开。
殿宇之内,宝器珠玉罗列,珠光映得满室通明,处处皆是耗费心血的布置,椒房玉砌,婵鸢缓步走过芷荷殿,目光扫过满屋的稀世奇珍,却只觉满目繁华,皆是身外之物。
叶亭见她神色淡淡,挥退左右伺候的宫人,叫宫女上前。
婵鸢想起了雨盈,忍不住又想爹娘,不由得道:“你叫什么名字?”
宫女道:“奴婢枝玥。娘娘一路劳顿,先去暖阁稍坐,奴婢叫人备上热汤,暖暖身子。入夜之后便是接风大宴,宫中宗室、文武重臣都去赴席,娘娘免不了一番应酬,可别染了风寒。”
枝玥很是细心,婵鸢这才稍稍安心:“好。”
婵鸢走到窗边,抬手推开一格窗扇,冷冽的风雪扑面而来,吹散了殿内过于厚重的暖香。
她望着窗外漫天飞雪,幽幽道:“阿亭,方才在宫道,慕容太师与镇国公面露忧色,你看见了。今日是江鹤辞得特许,往后,只怕朝中少不了议论之声。”
叶亭站在她身后,沉稳道:“陛下心中自有权衡。此番不授兵权钱粮,只许文墨典礼之职,便是堵上大半悠悠众口。只是树大招风,小姐身居中宫,难免要陪着陛下,一同承接这些朝堂波澜。”
婵鸢默然:“是啊,做这万人敬仰的皇后,并不止是接受盛宠,还要一并接住随之而来的风波、猜忌与权衡。”
窗外暮色越来越沉,宫灯次第点亮,一盏盏沿着长长的宫廊次第燃起,点点灯火,映在皑皑白雪之上。
远处隐约传来各处宫殿筹备宫宴的动静,器物轻响,人语隐约,整座云京皇宫,都在为今夜的接风大宴忙碌。
婵鸢缓缓合上窗,“罢了,你出去,我要更衣,该去赴宴了。”
叶亭打趣道:“小姐,在宫中便不要再自称我了,这不比在外头,如今您是母仪天下的皇后,起居言语皆为表率,一言一行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若是称谓失仪,难免会被人拿来做话柄。”
婵鸢道:“……是啊,本宫这一回来,心神纷乱,竟又习惯性用回往日的口吻。”
两世都在宫中,从前微贱日子刻下的习惯,不是一朝一夕便能抹去。
她垂眸看着自己一双手,这双手握过粗瓷冷饭,挨过冷宫寒夜,如今戴着沉甸甸的赤金镶玉护甲,身着天下最华贵的衣料,身份已是云泥之别,可内里依旧是那个从泥泞里爬出来的婵鸢。
听见她改口,叶亭才稍稍安心,又叮嘱一句:“今夜接风宴规格极高,属下已经令尚衣局把宴会上的礼服备好,凤冠、首饰都陈列在外间妆台,娘娘有什么吩咐,唤一声便是。”
婵鸢问:“阿亭你先别走,我问你,你不回西凉了吗?为何陛下要你陪在本宫身边,而不是去议政?”
叶亭一怔,敛衽行礼,“暂时不回去了,在这里,属下还是小姐的阿亭。小姐别再多问了,待晋王事了,属下把什么都告诉您。”
不等婵鸢再问,叶亭推门离去。
婵鸢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悲伤,但至少叶亭陪着她,她还有一点依仗。
立在殿中,她只觉得那一身皇后的身份,如同一副华美却沉重的枷锁,沉沉压在肩头,她缓步走到妆台之前,镜中映出女子的容颜,眉眼依旧,只是眼底沉淀了数不尽的风霜。
今夜的盛宴,是庆贺帝王皇后平安归京,是满朝的恭贺与逢迎。
可那些猜忌、权衡、暗流,一样都不会少。
枝玥轻轻叩门:“皇后娘娘,礼服已经伺候妥当,请娘娘过目。”
婵鸢在妆镜之前,望着镜中人的轮廓,半晌才回过神,淡淡扬声:“进来。”
殿门被缓缓推开,两名贴身宫女捧着叠放齐整的皇后礼服,垂首缓步走入。
在她们手下,织金蹙绣的凤纹翟衣铺展开来,朱红底色之上,五彩鸾凤穿梭于云纹之间,金线熠熠生辉,凤冠安置在描金漆盘之中,珠翠累累,流苏层叠,光是看着便觉压人肩头。
但婵鸢戴了两世,其实也不觉得那万千金线珠翠重。
“放妆台上吧。”
宫女将珠钗凤簪一排排陈列整齐,婵鸢碰了碰冰凉的凤冠珠串,珠玉相撞,细碎泠泠。
这身衣裳,果然重得很。
枝玥伺候她更衣,锦缎层层裹上身,金线蹭过肌肤,待到凤冠稳稳落于发间,珠翠流苏垂落,晃动之间光影流转,镜里的女子,便彻底是母仪天下的中宫皇后模样。
宫宴的钟磬乐声,也已隔着重重宫墙,遥遥传了过来。
婵鸢到时,御座高台之上,沈玄苏一身十二章纹玄色龙袍,端坐龙椅。
不等内侍引位,他已然抬手:“过来。”
满殿众人侧目,历来宫廷大宴,皇后席位虽在御台之侧,却需稍稍退后一阶,守君臣礼制、避帝后同尊之嫌。
可新帝显然对皇后极为偏爱,特设凤椅,与身旁龙椅平齐,允她比肩而坐。
婵鸢抬步拾阶而上,层层玉阶铺着红绒毯,裙摆曳地,珠翠轻响。
待她走近,沈玄苏亲自起身,拉住她手,将她引至龙椅东侧,凤纹檀木凤椅之上,理了理她眼前微乱的凤冠流苏:“曜寰宫的景致,你回宫歇息这半刻,可还看得顺眼?”
婵鸢道:“极尽精巧,奢华周全,臣妾很喜欢。”
高台之下,众人神色各异,叶亭立在宫人队列最前,抬眸遥遥望上高台。
陆观澜眸光沉沉落在帝后交握的手上,神色沉静无波。
景飞焰位列武将勋臣班首,墨色朝服衬得眉眼凌厉桀骜,他抬眸淡淡一瞥,眸光沉沉,藏着万千难言。
沈玄苏微微俯身,目光细细描摹她盛装的眉眼,凤冠沉重,压得她脖颈微微挺直,他看着心疼,抬手替她托住一侧凤冠珠檐,减轻肩头负重,柔声道:“是不是不习惯回宫的繁文缛节?”
婵鸢小声道:“太累了,上上下下,无数双眼睛看着,真不如在凉州那会儿自在。”
沈玄苏弯了弯眉眼:“朕也不喜欢,还是咱们在外头的时候最舒服。待会儿宴上不必强撑,不必应酬旁人,累了便靠在朕身侧歇着,若是困倦了,直接回宫歇息便是,无需在意旁人眼光,更不必在意礼数,一切有朕为你撑腰。”
婵鸢被他这般直白热烈的话撩得心头微热,抬眸望他,“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沈玄苏认真道:“你是朕的女人,朕做皇帝,就是为了让你随心所欲,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若是连你也要循规蹈矩地活着,这皇帝做得才真是无聊透顶,这一世又是白活。”
婵鸢往他身侧靠了少许,压低嗓音:“陛下虽是这般说,可朝中耳目众多,太师与一众老臣本就对诸多破例心存芥蒂,臣妾再肆意行事,平白授人以柄。”
沈玄苏五指收拢,将她的手牢牢握在自己掌心,笑道:“柄便由他们拿去。江山是朕守下来的,是非功过,何时轮得到旁人置喙你的不是?”
婵鸢心中万般滋味交织,有动容,亦有隐忧。她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眉眼柔和下来,轻声道:“臣妾明白陛下心意,今夜忍耐这一回便是,没什么不行的。”
沈玄苏小声道:“好,都依你。若是实在熬不住,不必硬撑,只需悄悄碰一碰朕的胳膊,朕就知道你心里怎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