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老没有说话,但沈渡看到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她看到了。
那天下午,沈渡从贺老家出来,去了人民医院。陈媛已经从移植仓转到了普通病房,沈渡走到门口的时候,看到门开着,陈媛坐在床上,手里端着一碗粥,正在一勺一勺地喝。她瘦了很多,脸上没有肉,颧骨高高地凸出来,但眼睛里的光比以前亮了。那种光不是“我好了”的光,是“我还在”的光。
“沈渡!”陈媛放下碗,朝她招手。沈渡走进去,在床边坐下。她把手指搭上陈媛的脉,细,但比移植前有力了。不是棉花了,是丝。丝细,但韧,不容易断。
“脉好了一点。”
“真的吗?”“嗯。你的身体在接受新的骨髓。它在学怎么造血,学得慢,但在学。”
陈媛把手缩回去,放在被子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还是白的,没有血色,但不再是那种惨白,是带一点粉的白。新指甲在长出来,旧的慢慢往前推。她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地换新的。
“沈渡,等我能出院了,我请你吃饭。”
“好。你好了随时请。”
“你想吃什么?”
沈渡想了想。“面。牛肉面。”
“牛肉面太便宜了,不够谢你。”
“面就够了。面长长久久。”
陈媛看着她,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把那碗已经凉了的粥端起来,喝完了最后几口。沈渡把那本《方剂学》从包里拿出来,翻开第一页。不是她要读,是她想让陈媛知道——她在学,她在变成更有用的人。学不完,但她在学。学一点是一点,一点也是向前。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走在人行道上,经过那家便利店,赵大爷在收银台后面,看到她进来,笑了。“下班了?”“嗯。大爷,您最近身体怎么样?”“好着呢。药按时吃,血压也稳。”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瓶水递给她,“拿着,不要钱。你上次给我的那个苹果,我吃了,很甜。谢谢你啊,沈渡。”
沈渡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超市的空调开得很足,凉意从四面八方涌来。但她的手是热的,手心很热,像攥着一个小小的暖宝宝。不是暖宝宝,是那个声音。它在她身体里,在她的骨头里,在她的手指尖上,在她的脉搏里,在她的每一次心跳里。它说——我就是你,你就是我,别怕。
她不怕了。她知道,她永远不需要再怕。
因为那个声音不会离开。它不是来了,它是一直在。在她出生之前,在她三岁喂麻雀的时候,在她五岁送出粉色发卡的时候,在奶奶去世、她握着一只冰凉的手的时候,在林远舟说“你太敏感了”的时候,在她吞下安眠药等天亮的时候。它一直在。它只是没有说话,因为那时候她还听不到。现在她听到了。现在她知道了——她不是一个人。她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第二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