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懒得做。”赵大爷又咬了一口苹果,“没事,我身体好着呢。”
沈渡没有再劝。有些话说了是说了,听不听是别人的事。
下午沈渡回到急诊科的时候,红区送来一个病人。救护车直接开到门口,担架抬下来,推车碾过地砖,咕噜咕噜的。沈渡站在走廊边,看着那辆推车从她面前经过。病人是个老头,嘴唇发紫,脸色灰白,胸口的衣服被剪开了,贴上了电极片。心电图机吱吱地往外吐纸。
陈槿已经冲进去了。沈渡站在抢救室门外,透过玻璃窗看到里面的人在动。护士在抽血,医生在按压,有人在喊“除颤”,有人在读“心率”。她看不清那个病人的脸,但她看到了陈槿站在床头的位置,手里拿着喉镜,正在插管。病人的嘴巴被撑开,金属的喉镜压着舌头,一根管子穿进去,连接呼吸机。陈槿的动作很快,前后不到一分钟。插完管,呼吸机开始工作,病人的胸廓起伏了一下,两下,三下。
心电监护上的数字在跳。心率从一百五降到了一百二,血压从测不到变成了八十几。沈渡不知道她站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可能是一个世纪。她看到陈槿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看到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看到她把手套脱下来扔进垃圾桶,看到她在病历本上飞快地写了几个字。
陈槿走出来的时候看到了沈渡。“支架术后,急性支架内血栓。送导管室。”
沈渡站在那里,走廊里的灯很白,白得刺眼。她想起了赵大爷,想起他说“我一个人懒得做”,想起他说“没事,我身体好着呢”,想起他咬苹果的时候牙齿缺了一颗,缺口不大,但能看到里面黑黑的。心不疼了不代表血管通了,支架放了不代表一辈子不会堵。她不知道赵大爷会不会也这样突然倒下去。会吗?也许。不会吗?也许。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要做的事很多,时间很少。
下班后沈渡没有直接回家,去了人民医院住院部。赵大爷的病房在心内科,她问了护士,找到了床位。赵大爷正靠在床上看一个老款的智能手机,刷短视频,声音很大。看到沈渡进来,他把手机扣在床上。
“你怎么来了?”
“路过。”
赵大爷把枕头竖起来靠上去,拍了拍旁边的床沿。“坐。”沈渡坐下来。床头柜上放着那碗白粥,还有一碟咸菜和那个苹果,苹果剩半个,用保鲜袋套着。
“大爷,您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着呢。能吃能睡。”
“中午吃的什么?”
“白粥。咸菜。苹果。”
沈渡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说你这顿饭没有营养,说你的血管可能还会堵,说你不能一个人住,说你应该找个护工。这些话她都说过,他都知道。知道和做到是两件事。她知道判词是错的,不也用了很多年才做到吗?
“大爷,明天出院了,您去菜市场买条鲫鱼,炖汤喝。不会炖,让摊主帮您杀好,回来放点姜、放点盐,煮二十分钟就行。”
赵大爷看着她。“你还会做饭?”
“不会。但鱼汤我会。”
赵大爷笑了,露出那个缺了牙齿的缺口。“好,听你的。”
沈渡从医院出来,天已经快黑了。她站在公交站台等车,风从西南方向来,带着夏天傍晚特有的热。她想起陈槿今天在抢救室里的样子——手很稳,眼神很定,像在做一件重复了很多次的事。她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也能那样稳,也许再过几年,也许再过十年,也许永远不会。
公交来了。她上了车,靠着车窗,看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每一盏灯都不够亮,但连在一起,就亮了一条街。
回到家的时候,绿萝在窗台上安静地绿着。沈渡看了一眼,然后走到书桌前坐下,翻开《急诊医学》。今天学到的是急性冠脉综合征,与赵大爷的病对上了。她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在心里和白天看到的那些画面重叠在一起。书上写“尽早恢复心肌灌注”,她看到的是那张被剪开的病号服、那个被推进导管室的人、那些从抢救室门口经过时不敢往里看的家属。书是字,人是命。
她合上书,关了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窗外的路灯亮着,光线很淡。她让她的眼睛适应了那种暗,先看到窗台上绿萝的轮廓,再看到叶片的形状,然后看到新芽的方向——向着窗户,向着外面,向着有光的地方。她也是。向着光,不管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
(第五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