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低下头。贺老说的对,她嘴笨。她不知道该怎么跟家属说“你妈妈的病不是我的药的问题”,不知道该怎么说“你的病不是不治之症”,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会尽力”。她说不出口,不是不想说,是怕说错了。说错了比不说更糟糕。
贺老靠在椅背上,看着院子里晾着的陈皮,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地叩着裤缝。“嘴笨不是天生的,是练得太少。你在诊室里练把脉、练开方、练针灸,你什么时候练过说话?病人不是你的老师,你的老师是那些你每天见到的人——赵大爷、陈媛、徐敏。你跟他们说话的时候,嘴笨吗?”沈渡想了想。不笨,她跟他们说话的时候嘴不笨。因为她知道他们不会因为她说的不对就不理她,不会因为她说的不漂亮就不再信任她。信任是在安全的环境里慢慢长出来的。她在赵大爷、陈媛、徐敏那里长出了信任,但在病人和家属那里,她很匮乏。
从贺老家出来,沈渡去了一趟省中医院。不找林院长,去找那个会诊时遇到的陈主任——陈槿的同姓,不是同一个人。她是中医科的,四十多岁,说话温温柔柔的。沈渡想问她关于“湿”的问题。
陈主任正在门诊,病人很多,沈渡在走廊的椅子上等了一个多小时。轮到她的时候,陈主任看到她,笑了一下。“林院长的学生?”“是。”沈渡把吴老太的病例说了一遍。陈主任听完,翻了翻吴老太的病历。“你这个案例很典型。脾虚湿盛的人,不能直接用补药。要先运化中焦,等脾胃功能恢复了再补。就像一块地,水太多了,你不能急着种庄稼,要先挖沟排水。水排干了,土松了,种子才能发芽。”
沈渡把“挖沟排水”四个字记在心里了。
傍晚沈渡去了徐敏家。念念会叫“妈妈”了,不是有意识的,是无意识的,但徐敏每次听到都会眼眶泛红。沈渡坐在爬行垫上,念念爬过来,把一只积木塞到她手里。积木是红色的,三角形的,上面画着一颗星星。沈渡把积木握在手心里,看着念念,想着她是如何在安全的环境里慢慢学会说话的——没人逼她,没人催她,没人嘲笑她说错了。她只是听着、看着、学着。到了时候,自然就会了。她学说话也是这样,只是她学得太久了,久到她以为自己是哑巴。
晚上回到家,沈渡把吴老太的病历从抽屉里拿出来看了一遍。她没有扔掉,也没有藏起来。那是她犯过的错,错了就要记住。记住了,下次就不会再犯。
窗外路灯还亮着。沈渡关了灯躺在床上,把今天陈主任说的“挖沟排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是那块地,水太多了,排不掉,庄稼长不出来。她不需要急着种庄稼,她需要先挖沟。沟挖好了,水排干了,种子自己会发芽。
她相信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