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他哪天突然不行了。”
沈渡没想过这个问题。她只想过怎么让他不抖,没想过他会死。他会死,每个人都会死。她治不了死,她只能治生。
十月的最后一个周三,沈渡没有去省中医院。林院长退休了,她不用去了。她去了图书馆,借了一本《助理医师资格考试真题解析》。她在自习室坐到傍晚,把内科学的真题做了一遍。做对的题她看一遍解析,做错的题画上圈,回家再做一遍。快闭馆的时候,她把书合上放进包里,走出图书馆。秋天的天黑得早,路灯已经亮了。
手机震了,裴衍的助理打来电话。说裴总今天摔了两次。沈渡握着手机站在路灯下,看着自己的影子从脚下一直延伸到马路中间。“他有没有骨折?”“没有,就是摔破了膝盖。他不想去医院,说自己在家里处理。”沈渡挂了电话,没有去裴衍那里。她不是急诊医生,帕金森病人摔倒是常事。她去了也没用,她不能二十四小时守着他。
周六,吴老太的女儿第三次来复诊。脉弦,不滑了。舌红,苔薄白了。沈渡把方子减了黄连、半夏,加了白术、茯苓,健脾益气。“下周不用来了。你好了。”吴老太的女儿看着她,隔着脉枕,两个人坐得很近。沈渡等着她开口,她说了句“谢谢”。沈渡点头,把处方笺递给她。她接过处方笺准备站起来,沈渡又说了一句:“以后如果还有不舒服,随时来。”
沈渡看着她的背影,深红色连衣裙消失在门口。她知道她可能不会来了,病好了就不来了。来不来是病人的事,治好了是医生的事。
十月底,沈渡开始准备助理医师考试的报名。需要学历证明、师承证明、工作证明。她跑了好几个部门,盖了好几个章。最后一个章盖下去的时候,那个工作人员看着她的材料,说了一句让她愣住的话:“你是贺正清的学生?”沈渡停了手里的动作。“您认识贺老?”“他是我的老师。我跟他学过三个月,后来没坚持下来。你替我向他问好。”
从卫健委出来,沈渡站在门口,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脸上。她想起贺老说过的——“你不是一个人。”她的师承关系、她的老师、她的病人、她的社区、她的急诊科,这些加在一起,不是“一个人”。她的路是很多人铺的,她踩着他们的脚印走,才能走得这么稳。
晚上沈渡给贺老打电话,说了卫健委那个工作人员的事,贺老不记得了。“教过太多学生了,记不住。”沈渡知道他不是记不住,是不想说。有些话不需要说,不说比说重。
十一月的一个周六,沈渡在社区义诊时接诊了一个让她意外的患者。不是吴老太的女儿,是裴衍。他坐着轮椅,被人推进来的,不是助理,是个护工。诊室里的人都看着他,他也看着他们。沈渡不知道他为什么来这里,他的私立医院比这里大得多。
“你以后不要来这里了。”沈渡把手指搭上他的脉,弦细,尺弱,比上周有力了。“我来看看你工作的样子。”沈渡把手指从他脉上移开,开的方子还是大定风珠加减,加僵蚕、地龙、川芎、丹参。裴衍接过处方笺看了很久,折好放进口袋。护工推着他走了。沈渡看着轮椅碾过地砖,轮子咕噜咕噜地响。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来,也许是想看看她是不是真的在救人,也许只是想出门透透气。她不需要知道,她需要知道的是他的脉比上周好了,药有效了。
傍晚沈渡去了徐敏家。念念十个月了,会爬会站会扶着墙走。徐敏说她已经摔了无数次了。沈渡把念念从地上抱起来,念念的小手抓着她衣服的领口,抓得很紧。沈渡看着她,想起裴衍说“你像一个人”——不知道像谁。也许是像年轻时的林院长,也许是像贺老逝去的女儿,也许是像裴衍自己曾经想成为但没有成为的人。她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像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是谁。
从徐敏家出来,天已经黑了。沈渡走在路灯下,影子从身后拉到了身前。她踩着影子走,影子比她快,怎么也踩不到。踩不到就不踩了,她抬起头,看着前方的路。路很长,灯很亮。
晚上沈渡没有看书,早早关了灯。窗外月亮很圆,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她把手伸进月光里,手心被照得发白。
晚安。月亮说。沈渡听到了,她闭上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够了。
(第六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