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早上对着那面巴掌大的小镜子照,莉莉有时候会愣一下。觉得镜子里的那个人不像自己。那个人太健康了。太安静了。太像一个正常人了。
除了月事不调。但这也是老毛病了。小时候营养不良,战场上的饥饿和疲惫,她的身体早就被折腾得乱七八糟。初潮之后才来过两次,一次在斯卡布罗,一次在莫尔顿庄园。她算过日子,离开莫尔顿庄园到现在快三个月了,一次都没来过。她有过怀孕的忧虑,但觉得可能性不大。那一晚之后,身体没有任何变化——不恶心,不胀,不嗜睡。她告诉自己,只是月事不调。果然,在布里斯托安顿下来后的第三个月,生活规律了,吃得饱了,睡得足了,小日子就来了。那天早上起床的时候感觉到小腹坠胀,去卫生间一看,内裤上有一片深褐色的血迹。她蹲在马桶上,低着头,看着那片血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出来。也许是松了一口气。也许是别的什么。
总之她彻底放下了最后的隐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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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午,路过咖啡馆的时候,她又看到围拢在一起的闲人们在那里吹牛闲聊。她本来没在意。布里斯托的闲人们每天下午都要在报摊旁边的咖啡馆聚一聚,聊的无非是生意、政治、码头上来了什么船。她低着头走过去,耳边飘来几个词。
“辛德菲尔大公。”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塞德里克·弗罗斯特。”另一个声音说,带着一种“你们听说了吗”的语气。
这两个名字像一把钩子。把她拽回了斯卡布罗的那些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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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抵达斯卡布罗的第三天。清晨没有风。营地的旗帜垂头丧气地挂在旗杆上。蓝底的金色雄鹰皱成一团,像一只被雨淋湿的老母鸡。莉莉蹲在营帐门口用牙齿和口水磨一块硬面包。面包硬得连渣都掉不到地上,几只瘦骨嶙峋的麻雀只能焦急地围在附近看。她正低头看那些麻雀,忽然听到号声——不是警报。是仪仗。
她抬起头。
营地中央的土路上,一队骑兵正缓缓经过。走在最前面的是旗手。蓝底鹰旗终于被风吹开了一角,那只金色的鹰在晨光里抖了抖翅膀。旗手身后,一个中年男人骑马而来。
费德里科·弗罗斯特。
莉莉在医疗营里听过这个名字无数次。他们说他是北境的铁壁,说他的剑比北地的冬天还冷。她以为这样的人应该长着一张被战争雕刻过的脸——疤痕交错,眉骨突出,像教堂里那些面容扭曲的圣徒雕像。
但他没有。
他的脸只有着被风霜磨砺过之后的淡淡痕迹,没有疤痕,没有扭曲,异常干净。头发是浅棕色的,夹杂着灰白,被风吹得往后翻,露出一整张棱角分明的脸。颧骨很高。眼窝很深。眉骨像两道山脊横在眼睛上面,投下一片阴影,让他的眼神看起来比实际更深邃。嘴唇抿着。没有表情。没有微笑。没有皱眉。什么都没有。
他骑一匹枣红色的战马,没有披挂任何装饰性的鞍具,只有光秃秃的马鞍和磨得发亮的马镫。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军服,外面罩了一件灰褐色的皮甲。皮甲的边缘磨得发白,右肩的甲片上有几道深深的划痕,像是被斧头砍过的痕迹。剑挂在左侧腰带上,剑柄的皮革被汗水和血水浸成了深黑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的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骑一匹栗色的马。跟得很近,近到几乎是在踩前马的脚印。
莉莉第一眼注意到的是他的身高。他比领主还要高出半个头,即便是骑在马上,也能看出那是个极富北地特色的男人——高大挺拔,坐在马背上像一座移动的塔。浅棕色的卷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几缕搭在额前。他不在意,没有去拨。隔得太远,莉莉看不太清他的五官,只看到一个轮廓——高高的颧骨,线条分明的下颌,还有一个年轻人才有的、还没被岁月磨平的、锐利得像刀锋一样的侧脸。
保罗蹲在她旁边,手里也攥着一块面包,嘴里的还没咽下去,含混不清地开口。“那是费德里科·弗罗斯特,第三军统帅。北境他说了算。”
莉莉没有转头,目光还追着那匹栗色的马。“后面那个呢?”
“塞德里克·弗罗斯特。他的次子。”保罗咽下面包,舔了舔嘴唇。“十七岁第一次上战场。你知道他杀的第一个人是谁吗?”
“谁?”
“对面一个骑士,比他大二十岁,打过不少胜仗。”保罗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不能大声讲的秘密。“塞德里克的马被砍倒了,他从地上爬起来,那个骑士已经冲到他面前了。他一剑捅穿了马肚子,从马肚子下面钻过去,站起来的时候,剑正好架在那个骑士的脖子上。”
保罗用拇指在自己喉咙上比划了一下。从左到右。
“那个骑士到死都没反应过来。”
莉莉没有说话。她远远地看着那个浅棕色卷发的年轻人。他已经快走到营地门口了,栗色的马在晨光里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雾。他的背影比他父亲的更宽厚,像一面还没被砸过的墙。
“费德里科也是狠人。”保罗继续说,嘴里又塞了一块面包。“这么多年,也很少输。也就这些年……”
“这些年?”
保罗嚼着面包,含混地说。“对面那位——法兰帝国的辛德菲尔大公,你知道吧?”
莉莉点了点头。想了想,又摇了摇头。她只听过这个人的名号,具体的事迹一概不清楚。
“阿利斯泰尔·辛德菲尔。红底狮子旗。”保罗抬起下巴朝东边努了努。“今年二十四岁,也是十六七岁上战场,和塞德里克差不多大。”他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苦。“但人家是皇子。法兰的皇帝放心把北境交给他。他打了八年,把我们的防线往西推了四十里。四十里,你知道四十里是多少个村子吗?”
莉莉知道。她路过那些村子。有的被烧了。有的被弃了。有的连墙都没剩下,只剩一圈地基,像是被什么人从地图上连根拔掉了。她在猪头酒吧听士兵说过,他凭一己之力屠掉了半个斯卡布罗。
“费德里科跟他打过吗?”她问。
“打过。最近的一次是去年秋天,斯卡布罗城外。”保罗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打了一整天,天黑的时候各自收兵。我们死了三百多人,他们死了两百多。谁也没赢,谁也没输。”
保罗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低头看着莉莉。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衬得很暗,看不清表情。
“但今年就不好说了。”他说。“我们这边征不到人,士兵越来越少。”
保罗走了。莉莉蹲在帐篷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半块没啃完的面包。面包似乎比之前更硬了。她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她看着营地门口的方向。那面蓝底鹰旗已经被风吹开了,金色的鹰在灰色的天空下展开翅膀,像是在飞,又像是在坠落。
她想起征兵所门口那些文书,想起他们抽烟时说的那句话——“北境战场,有去无回。”
她低下头,把手里的面包塞进随身的小包里。站起来,转身走进了帐篷。药箱还敞着。碘酒的瓶子。棉布。弯针。羊肠线。她蹲下来,把它们一样一样地摆好,又一样一样地数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