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曼在门口迎接他们。穿着便服,脸上的表情和之前一模一样——普通,安静,看不出任何情绪。他看了莉莉一眼,微微点了下头,目光转向阿利斯泰尔。
“大人。”
阿利斯泰尔在门廊的台阶上小声嘱咐了几句。赫尔曼又点了下头,转身出去了。
莉莉没有听清他们说了什么。看见阿利斯泰尔准备离开,她立刻跟上。
码头区在布里斯托的南边,紧邻港口。还没走到,莉莉就闻到了那股味道——不是码头白天的那种鱼腥和咸涩,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着炭火、烤肉、甜酒和人群汗味的气息。走到街口,眼前的景象让她站住了。
整条街被火把和油灯照得像白天一样亮。两边的摊位一个挨一个,密密麻麻延伸到港口的方向。卖烤鱼的,卖肉串的,卖热葡萄酒的,卖蜜饯糖果的,卖布匹首饰的,卖二手书的——什么都有。人群在摊位之间涌动,说话声,笑声,叫卖声,还有远处传来的手风琴声,混在一起,嘈杂得像一锅沸腾的粥。
莉莉站在街口。眼睛亮了起来。
阿利斯泰尔走在她旁边。不近不远,刚好一臂的距离。
一个穿红色外套的男人在街心踩高跷,手里抛着三个点燃的火把。火把在空中翻跟头,画出一道一道的光圈。莉莉停下来看了好一会儿,嘴巴微微张着,像个小孩子。阿利斯泰尔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说。
一个来自南方的杂技团在街角搭了个小台子。一个瘦得像竹竿的男人在吞剑——一把真正的、在火光下闪着寒光的铁剑,从嘴巴里插进去,一直插到只剩下剑柄。莉莉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想看又不敢看,不敢看又忍不住。剑被拔出来的时候,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是吞剑的人是她自己。
阿利斯泰尔的嘴角弯了一下。
他们在一个烤肉摊前面停下来。老板是个大胡子,说着带口音的通用语,手里翻着铁钎上的肉块。炭火舔着肉,油脂滴下去,激起一簇一簇的火星。阿利斯泰尔买了一串,拿在手里喂给她。莉莉小心咬了一口,烫得嘶嘶吸气,但舍不得吐出来。肉很嫩,表面烤得焦脆,里面的汁水在嘴里炸开,咸香里带着一点甜,还有一种她说不出来的、像孜然但又不是孜然的香料味。
“这是什么肉?”她问。
“羊肉。从东边运来的。”阿利斯泰尔说着,也咬下一块尝了尝。他吃得很慢,吃了一块就不吃了,把烤串递向她。莉莉想要接,却被他避开了。
“烫。”他只说了一个字。莉莉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就着他的手又咬了几口。眯起眼睛,腮帮子鼓鼓的,吃得心满意足。
他们又逛了几个摊位。一个卖陶器的摊子上摆着些造型奇怪的瓶子,肚子大脖子细,上面画着蓝色的花纹,和莉莉前世见过的青花瓷有点像,但画得更粗犷、更大胆。她拿起一个看了看,又放下。一个卖布料的摊子上挂着几匹颜色鲜艳的织物,红底金线,花纹繁复得让人眼花缭乱。摊主说这是从海对岸的某个国家运来的,具体叫什么名字,他说了三遍莉莉都没记住。
阿利斯泰尔在一个卖酒的摊子前面停下来。摊主是个胖胖的女人,头发编成几十条细辫子,每一条辫子的末端都系着一颗彩色的珠子,说话的时候那些珠子在她耳边叮叮当当地响。她倒了两杯酒,一杯递给阿利斯泰尔,一杯递给莉莉。酒是琥珀色的,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闻起来有蜂蜜和柑橘的味道。
莉莉喝了一口。甜的,不是葡萄酒那种甜,是一种更浓郁的、像果汁一样的甜。她又喝了一口,才发现有酒味——不是那种烧喉咙的烈,而是一种温吞的、慢慢从舌根往喉咙里爬的暖意。
“这是什么酒?”她问。
“蜂蜜酒。南方的做法,加了橙花和豆蔻。”阿利斯泰尔说。
莉莉又喝了一口。这次喝了一大口。酒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暖的,像揣了一个小暖炉。她觉得自己有点飘了。不是醉,是放松——那种从肩膀上卸下一百斤石头的放松。
“你怎么会对这里这么熟?”她手里还端着那杯蜂蜜酒。“你以前来过布里斯托?”
“来过。”他的声音在嘈杂的人群里显得很低,很稳。“不止一次。法兰的每一个城市,我几乎都去过。”
“都去过?”
“嗯。”
“一个人?”
“一个人。”
莉莉看着他。火光在他的侧脸上跳动,把轮廓照得忽明忽暗。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你不跟朋友一起?”她问。
阿利斯泰尔想了想。“我没有什么朋友。”
莉莉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她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我也没什么朋友。”她说道。而且今天还失去了一个,她心想。
“旅行是个很好的爱好。”她的声音轻快起来。“我也想去不同的地方看看。看看别人是怎么生活的。”
阿利斯泰尔转头看着她。
“会有机会的。”他说。
莉莉没想太多,点了点头。她低下头,把最后一口蜂蜜酒喝完了。
夜市逛到尾巴的时候,莉莉已经吃得很饱足了。一辆马车从街角拐过来,停在路口。赫尔曼坐在车夫的位置上,手里攥着缰绳,没有催促。
她上了马车,在车厢里坐下,靠着窗户,把发烫的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没注意马车没有往家的方向走。
等车停下来,看到那栋圆顶的建筑,莉莉坐直了身体。
“这是哪里?”
白色的石墙,拱形的门廊,门廊上面挂着一块木牌,写着“布里斯托皇家浴场”几个字。是她刚来布里斯托时听说过的,来自兰瑟神圣帝国的大浴场。只是她不习惯和别人一起洗澡——一想到要和一群不认识的女人赤身裸体地泡在同一个池子里,她就浑身不自在。
赫尔曼从车夫座上跳下来,拉开了车门。阿利斯泰尔先下车,转过身,伸出手。莉莉扶着他的手跳下来,站在浴场门口。
“这是——”她转头看着阿利斯泰尔。
“进去吧。”他说。
“可是——”莉莉张了张嘴。“你怎么知道我想来这里?”
阿利斯泰尔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点极淡的笑意。“你门后贴了一张纸条。”
莉莉的脸一下子红了。那张纸条是她刚到布里斯托的时候写的,上面记着几个“待办事项”——找工作,去大浴场泡一次澡。写完之后贴在门后面,怕自己忘了,后来就忘了撕下来。她没想到他会看到,没想到他会记住。
“我有点不好意思。”她小声说。
“没有别人。”
莉莉抬起头看着他。
“进去吧。女浴在左边,男浴在右边。你好了以后在大厅等我。”
他转身先进去了,走向右边的门廊。
莉莉站在入口。她深吸了一口气,走向了左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