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了。莉莉像被弹簧弹起来一样从座位上弹起来,拉开车门跳了下去。动作快得像车厢里着了火。她站在楼下,转过身,看着还坐在车厢里的阿利斯泰尔。
“谢谢你今晚的安排。”她说。声音很快,快到像在背书。“我今天过得很开心,泡澡也很舒服,还有夜市也很好玩,还有——”她卡住了。因为她看到了他的眼睛。那双灰色的眼睛在黑暗里看着她,没有逼迫,没有索取。只是看着,像一盏在远处亮着的、不刺眼的、安安静静地照着她的灯。
她把目光移开了。
“晚安。”她说。然后转身,快步走进了楼门。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来,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像有人在后面追她。其实没有人在追她。阿利斯泰尔坐在马车里,一动没动。
他看着那扇阁楼的窗户亮了灯,又看着那盏灯在几秒后灭了——她忘了拉窗帘。他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放下了车帘。
“走吧。”他对赫尔曼说。
莉莉把门关上,后背贴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用手按住胸口,能感觉到心脏在掌心里一下一下地撞,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
她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但浇不灭身体里那种莫名其妙的、让她坐立不安的、像有一团火在烧的东西。
她脱了衣服,钻进被子里。把被子拉到下巴,又拉过头顶。脑子里全是那个轻得像花瓣落在水面上的、却让她腿软到站不住的吻。
她翻了个身。她以为自己又会失眠的,可她几乎很快就睡着了。
她梦到了一条龙。很大,很大。黑色的鳞片在月光下闪着冷冷的金属光泽,翅膀收在身体两侧,像两把折叠起来的巨剑。它的眼睛是灰色的,不是那种暗沉的灰,而是像冰面一样凌厉的灰。它趴在一座贫瘠的孤山上,用尾巴把她圈住了。尾巴上的鳞片硌着她的后背,凉的,硬的,像铠甲。
“你要干什么?”她问。
龙低下头,灰色的眼睛凑近了她。它的呼吸是热的,吹在她的脸上,带着一股硫磺和火焰的味道。
“把你做成点心。”龙说。声音很低。她觉得有点耳熟,但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为什么?”
“因为你很甜。”
莉莉想跑,但龙的尾巴圈得太紧了,她动不了。龙张开嘴,喉咙深处有火光在闪。橘红色的,明亮的,越来越亮——然后它朝她喷了一口火。火焰扑面而来,热浪裹住了她全身。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月光还在。窗台上的薄荷还在风里轻轻晃着。
莉莉小口小口地喘气,手按在胸口,心脏跳得比刚才还快。她坐起来,又喝了半杯水。水是凉的,浇在喉咙里,把那个梦里的热浇灭了一些。她躺回去,闭上眼睛,告诉自己那只是个梦。一条会喷火的、要把她做成点心的龙——她忍不住骂了自己一句,什么乱七八糟的,一定是蜂蜜酒喝多了。
她翻了个身,很快就又睡着了。
这一次,她梦到了阿利斯泰尔。不是那条龙。是阿利斯泰尔本人。他坐在她那把歪椅子上,灯光从他的左侧照过来,把他的一半脸照亮,另一半藏在阴影里。他看着她。
他把她抱到他的腿上,一只手捧着她的脸。他低下头,吻了她。
不像今晚的那个吻——那个吻太轻了,像羽毛。这个吻是深的,是慢的,是那种不着急的、像是反复品尝的吻。他的嘴唇在她的嘴唇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她的呼吸乱了,久到她的手不自觉地抓住他的衣领,久到她的身体不再僵硬、不再发抖、不再想着推开。
她回应了。在梦里,她回应了。她的手从他的胸口移到他的后颈,再到他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他的头发比她想象的要软,不像看起来那么硬。他的嘴唇离开了她的嘴唇,往下移,移到她的下巴,移到她的脖子。她仰起头,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她的锁骨上,温热的,像有人在上面呵了一口气。
她在梦里觉得很舒服。不是那种激烈的、让人心跳加速的舒服,而是一种像是整个人被泡在温水里的舒服。她闭上眼睛,让那种感觉包裹住自己,从头到脚,从皮肤到骨头,每一个细胞都在放松,都在说:就这样,不要停。
然后她醒了。
天已经微微亮了。莉莉躺在被子里,脸烫得像发了高烧。她把自己整个人蒙在里面,蜷成一个球。被窝里很热,她的心跳很快,她觉得自己疯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压在枕头上,闷闷地发出一声哀嚎。
“林雅,是你在发疯吧。”她小声地对自己说。没有人回答。
她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只是做梦。”她对自己说。“只是做梦。梦都是反的。”
她翻了个身,又把被子蒙在头上,在被窝里闭着眼睛,强迫自己数羊。一只,两只,三只。数到第四十七只的时候,她又想起了那个吻。她放弃了。莉莉睁着眼睛,再也睡不着了。
莉莉今天起得特别早。她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才开始做饭。去诊所的路上,她又开始走神。差点被一辆运货的马车撞到,车夫骂了她一句,她没听清骂了什么,只是本能地往旁边让了让。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件事——今晚,阿利斯泰尔还要来。他要坐在那把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旧椅子上,接过她递去的茶杯,他们要一起吃他带来的食物。然后她要给他针灸,要离他很近,近到能看到他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
她的太阳穴开始跳,又有点口干舌燥。
“你又发什么疯?”伊索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过来。
莉莉抬起头。伊索正靠在货架上,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在修剪一捆干枯的迷迭香。他的眼睛眯着,像一只晒太阳的猫,但那道从眉尾延伸到颧骨的疤被眯眼的动作挤得更明显了。粉红色的,像一条趴在脸上的蚯蚓。
“没什么。”莉莉绕过柜台,把带来的午餐篮放在下面,开始整理昨天没来得及分类的草药。
“没什么?”伊索放下剪刀,转过身来看着她。“你今天早上从进门到现在,打翻了一罐肉桂,把艾草放进了装薄荷的筐里,还对着那堵墙发了至少十分钟的呆。你管这叫没什么?”
莉莉的手顿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那堆草药——艾草确实混进了薄荷筐里。绿色的叶子挤在一起,她分不清哪片是哪片了。她叹了口气,开始往外捡。
“伊索。”
“嗯。”
“如果有人——我是说如果——有个病人,病情比较复杂,需要经常来复诊。但你又不太想见到他,因为……因为一些跟病情无关的原因。你会怎么办?”
伊索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他笑了。是那种“我懂了”的笑。“我们的莉莉长大了?”
莉莉的脸烫了一下。她低下头,继续从薄荷筐里往外捡艾草。艾草的叶子比薄荷窄,颜色更深,背面有一层灰白色的绒毛。她一根一根地挑,挑得很慢。
“不是你想的那样。”她的声音很小。
“我想的哪样?”伊索的语气依旧,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莉莉没有回答。她把挑好的艾草放回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叶子,走到柜台后面,开始称一位客人要的丁香。伊索没有再追问。他转回去继续修剪迷迭香,剪刀咔嚓咔嚓的,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过了大概一刻钟,伊索又开口了。“卡特的事,我早上已经去教训过了。”
莉莉手里的秤砣差点滑出去。“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