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远。”

“那个大公——他比海伦娜大多少？”

“二十多岁。也许三十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出的聘礼足够大方，大方到布兰顿拒绝不了。”

莉莉低下头，看着盘子里那半块没吃完的羊排。她想到海伦娜——一个被自己的母亲出卖的，被自己的国家抛弃的，被当作一枚棋子嫁给一个她没见过面的、比她大二十多岁的、已经有了三位王妃和至少二十个孩子的男人的女人。五百万金币，是她的身价，也是她最后的用处。她觉得一阵悲哀。从公主到平民，这世间所有女人，仿佛都被这时代扼住了咽喉，身不由己，无从挣脱。

“阿利斯泰尔。”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被窗外的风刮走。“我以前，也差点被人这样卖掉——”她没有说完。不知道该怎么说完，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要说出这句话。但她就是说了。

阿利斯泰尔的叉子落在盘子里，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陶瓷的声响。他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冷硬锋芒。不是对着她，是对着这句话里的那个过去。

“没人可以卖掉你。”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地钉进空气里。

妓女艾格尼丝的女儿是低贱的货物。

他的莉莉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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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以后，史密斯太太又来了。这次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高个子，肩膀宽宽的，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外套，领口系着一条深蓝色的领巾，打了一个很规整的结。脸和母亲很像——高颧骨，方下巴，眉毛很浓，眉骨的棱角在阳光下显得很硬。但眼睛不像母亲——他母亲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沉，像两口不见底的井；他的眼睛是浅棕色的，很亮，有着年轻人的朝气。

史密斯太太的气色和上次完全不一样了。脸上不再有那种灰扑扑的、像蒙了一层灰的颜色，而是有了一种淡淡的、健康的、像刚睡醒时的红润。嘴角不再是往下弯的了，虽然还是没有笑容，但至少是平的，平的上面还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像刚想起来还没来得及放下去的弧度。

“莉莉小姐。”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刻板规矩，但多了一丝柔软。“你的茶太难喝了。”

莉莉的嘴角弯了一下。“有效就好。”

史密斯太太在椅子上坐下，熟练地把手伸出来放在桌上。莉莉把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脉象。和上周比，弦象已经不那么紧了，像一根被拧了很久的绳子终于松开了一些。她睁开眼，看着史密斯太太的脸。“晚上还醒吗？”

“醒一两次，但能再睡着。”

“潮热呢？”

“少了。还是有，但没有以前那么厉害了，也不会湿被子了。”

莉莉点了点头，站起来，从柜子里又拿出几包草药。“这个配方再喝两周。两周以后您再来，我看看要不要减量。”

史密斯太太接过草药，放在膝盖上。她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年轻人。年轻人一直在看莉莉——从进门的那一刻起，目光就没有离开过她，有点小心翼翼的、又有点偷偷摸摸。他看她的脸，看她的眼睛，看她把手指搭在母亲手腕上的样子，看她站起来去柜子里拿药的样子，看她低着头、专注地在油纸上写字的样子。耳朵是红的，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像被人抹了一层胭脂。

“这是我儿子，亚瑟。”史密斯太太的声音把年轻人从某种状态里拉了出来。他的肩膀抖了一下，然后迅速把目光从莉莉脸上移开，看着自己的鞋尖。

“史密斯先生。”莉莉点了点头，语气和对着任何一个病人的家属时一模一样——礼貌的，客气的，保持距离的。

“莉、莉莉小姐。”年轻人的声音磕了一下。他清了清嗓子，又磕了一下。“叫我亚瑟就好。”

莉莉没有叫他亚瑟。她转过身，对史密斯太太说：“两周以后您来复诊。如果情况稳定，就可以减量了。以后慢慢减，不要一下子停。”

史密斯太太点了点头，站起来。儿子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拿过了母亲手里的草药。

“走吧。”史密斯太太看了儿子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无奈，有心疼，还有了然。她拉着儿子的袖子，把他拖出了店门。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梅布尔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门，又看了看莉莉，抿起嘴巴偷笑。

“你想说什么？”莉莉低着头，继续写标签。

“那个年轻人，他一直在看你。”

“他在看他母亲看病。”

“他不是在看他母亲。他在看你。从头到尾，一眼都没有看过他母亲。”

莉莉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好啦，梅布尔，你想的太多啦。”

“才没有多想呢。莉莉小姐从来都不知道自己有多漂亮。”梅布尔撇了撇嘴，嘴里嘟嘟囔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