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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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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送到北境前线的那天,天还没亮。赫尔曼站在帐篷门口,手里攥着两封先后从帝都送来的急报,信封被他的手汗浸湿了一角。他没有立刻进去。帐篷里亮着灯,橘黄色的光从帆布缝隙里漏出来,在泥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线。阿利斯泰尔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高,是在跟将领们交代布防的事,平稳得像一台被校准过的机器。等到那几个将领掀开门帘走出来,赫尔曼才侧身进去。

阿利斯泰尔站在沙盘前,手里捏着一枚黑色的骑兵棋子,正把它放在地图上标注着“斯卡布罗”的位置。他没有抬头,但手停了一下。然后他把棋子稳稳地放好,直起身来。

“说。”

赫尔曼先把莉莉的信递过去。“这是格温在您的书房里发现的。”

阿利斯泰尔接过信。纸折了三折,没有封口。他展开,目光落在第一行。

“致阿利斯泰尔。”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不是颤抖,只是顿了一下,像马蹄在悬崖边停住的那一瞬。然后他继续往下读。

“请别生我的气。你给我的爱和庇护,我永远不会忘。

正因为我也珍惜你,才无法继续做一个没有姓氏的女人。我暂时离开,是去拿回我自己的身份。不是要离开你。

请给我一些时间。等我回来那天,如果你还愿意,我会堂堂正正站在你面前。

爱你,莉莉。”

他读完最后一个字,手指还捏着信纸的边缘,没有放下。他重新看了一遍——不是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是从中间某个词开始,往前跳,往后跳,像是要在这些他早就认识的字母之间寻找某种他没有读到的意思。

“她去布兰顿了?”阿利斯泰尔面色如霜。

赫尔曼赶紧从怀里掏出另一封叠好的信递了过去。阿利斯泰尔粗暴地拆开,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速度很慢,慢到赫尔曼能感觉到他在一个字一个字地咀嚼。帐篷里安静得像一口棺材。赫尔曼听不到阿利斯泰尔呼吸的声音——他屏住了呼吸。

“西奥多怎么说?”阿利斯泰尔开口了。声音很低,没有起伏。

“他在帝都找了个遍,没有发现任何线索。只从梅布尔那里得知,她送了一些糖果去南区一个地址,其他一概不知。接应的人很专业,没有留下痕迹。港口那边查到了一艘船,但船籍伪造,船员全部失踪。现在能推测的是,她大概率已经不在法兰境内了。”赫尔曼的声音压得很低。

阿利斯泰尔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沙盘边缘轻轻敲了一下。一下。又一下。又一下。然后停住了。

“弗罗斯特家族。”他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调没有任何变化。但赫尔曼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一下——不是攥拳,只是蜷了一下,像一把刀缓缓收回了鞘里。“在法兰,能把手伸到帝都,能安排船只接应,能在我的人眼皮底下把人带走,还不留痕迹的——除了弗罗斯特家族,没有第二家。”他转过身,走到窗前。窗外的天空是铅灰色的,沉甸甸地压在营地上方。他没有看赫尔曼,声音从前方的阴影里传过来,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去查塞德里克·弗罗斯特最近三个月的动向。去查码头,查谁在那几天安排了偷渡,查谁最近和布兰顿那边有联系。我不信一个人能凭空消失。告诉西奥多,不要惊动她店里的人,不要打草惊蛇。我要知道的,不是她去了哪里——是谁在帮她。”

赫尔曼垂下眼睛。“如果查到了?”

阿利斯泰尔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修长,骨节分明。这双手握过剑,握过缰绳,握过沾满血肉的刀柄,也在她的额头、眼角、嘴唇、手背落过吻、擦过泪。

“找到她,带回来。其他人,不必留活口。”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胸腔里挤出来。沙哑的,冷的,像一把被拔出鞘的剑。

赫尔曼转身向帐帘走去。阿利斯泰尔在后面叫住了他。

“传令。第二、第三骑兵团天亮前集结完毕,向弗罗斯特左翼推进。我要在天亮之前看到他们在特鲁瓦城外列阵。”

特鲁瓦——斯卡布罗的主城。赫尔曼的脊背一凉。“是。”

“步兵团留在这里,不要动。骑兵拉到东侧的高地上,等我信号。”他把沙盘上那枚黑色的骑兵棋子拿起来,攥在手心里。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咆哮,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这一仗,我不要他们退。我要他们死。”

战斗在黎明时分打响。弗罗斯特家族的军队已经在特鲁瓦城外驻扎了一天一夜。他们以为法兰的援军还在路上,以为可以趁辛德菲尔大公抵达之前拿下这座城。塞德里克站在阵地上,看着东边的天际线一点一点地变亮。他的脚已经完全好了——莉莉的缝合技术比御医好太多。他活动了一下脚踝,心里涌起一股滚烫的、复仇的快意。

然后他听到了马蹄声。不是一匹马,是成千上万匹。大地在颤抖——不是那种剧烈的、让人站不稳的颤抖,而是一种持续的、低沉的、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底下翻身的颤抖。地平线上,一堵由骑兵组成的移动的墙正在快速逼近。晨光把他们的轮廓勾出一道冷厉的金边,旗帜上是红底的金色雄狮。

辛德菲尔大公亲自来了。

法兰的骑兵像一把烧红的刀切进黄油里一样,从侧翼撕开了弗罗斯特军的防线。不是战斗,是屠杀。前一刻还能听到喊杀声、金属碰撞声、号角声,下一刻那些声音都变了——喊杀声变成了惨叫,号角声变成了溃逃的信号。塞德里克从阵地上往下看,看到自己的人像被洪水冲垮的堤坝一样四散奔逃。法兰的骑兵在人群中来回穿梭,像镰刀割麦子一样收割着生命。

“他疯了。他疯了。”帕克站在塞德里克旁边,声音在发抖。

塞德里克没有说话,但他在往后退。不是因为他怕,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不退,他会死在这里。

阿利斯泰尔骑在马上,站在高地上,看着下面的战场。他没有拔剑,那把剑还挂在腰间,鞘口的铜扣在晨光里闪了一下。他只是看着他的骑兵把弗罗斯特的人像割草一样一片一片地放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快意,甚至没有冷漠。什么都没有。像一张被擦干净的白纸。

但他知道那纸下面藏着什么。出发前的那个晚上,她还窝在他怀里。她的手放在他的手背上,她的呼吸落在他的颈窝里。她抬起头吻了他的嘴角,然后说“晚安”。他以为那个“晚安”是等他回来再相见的承诺。那不是。那是告别。她把他的信任捏在手心里,捏成她想要的形状,然后轻轻丢下了。

“继续推进。不要停。天黑之前,我要看到弗罗斯特的军旗倒在我的脚下。”他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像被冻住了。

这一仗,法兰骑兵从黎明杀到黄昏。弗罗斯特家族的军队损失惨重,被迫后撤了整整二十里。塞德里克活着退出了战场,但他的战马被射杀了两匹,副手帕克左臂中了一箭。他站在撤退的队伍里,回头看了最后一眼——高地上,那面红底金狮旗还在风里猎猎作响。旗帜下那个黑色的人影一动不动,像一根钉进天边的钉子。

塞德里克知道他在看谁,又似乎在透过自己,看向某一位不在场的、远方的、把心也带走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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