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黍来到《星光出道》已经快三个月了。
三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他见证了淘汰赛的残酷,也足够他习惯了每天早起晚睡、吃饭排练的机械生活。
更足够他见证了太多太多的离别。
第一轮淘汰赛的时候,有个很开朗的男生站在告别舞台上,哭得稀里哗啦,说自己练了三年才站上这个舞台,结果第一轮就被淘汰了,太丢人了。
第二轮淘汰赛的时候,和他之前一队的伙伴在收拾行李的时候,忽然蹲在地上哭了起来,说她妈妈身体不好,本来想靠出道赚钱给妈妈治病,现在什么都没了。
第三轮淘汰赛的时候,白黍看到鸠曜盯着红毛,在离开的大巴车窗户里冲他们挥手,一边挥手一边擦眼泪,笑着喊:“你们一定要走下去!替我看看总决赛的舞台长什么样!”再后来马立也被淘汰了,还憨憨地边流泪边朝他傻笑...
那些画面一直在白黍脑海里转啊转,像是被什么东西黏住了一样,怎么甩都甩不掉,让他不禁回忆起前世的那些日子。
他忽然想起自己上辈子刚出道的时候,也是这样热血沸腾,觉得只要努力就一定能成功。后来呢?后来他确实成功了,成了顶流,成了影帝提名候选人,成了万人追捧的大明星。
然后呢?然后他在颁奖典礼的后台,猝死了。
连最后那座影帝奖杯都没能拿到。不甘心。
白黍躺在宿舍的床上,雪白的天花板映在他黑曜石般的眼睛里,倒映出一点微光。
他想了很多。
想那些被淘汰的选手们离开时的眼泪,想自己上辈子拼命工作最后倒在后台的结局,想这个宇宙里的音乐为什么听起来总是缺了点什么——节奏强劲却空洞,感情充沛却浮躁,好像所有人都在追求刺激和震撼,却忘了音乐最初的意义。
是什么来着?
白黍闭上眼睛。
他忽然想起来了。
是诉说。
是那种娓娓道来、如泣如诉的感觉。是那种“不必说破,万般皆在不言中”的意境。是那种“听者落泪,歌者却笑着”的温柔。
就像他前世听过的一些古蓝星音乐,没有花里胡哨的电子音效,没有震耳欲聋的重低音炮,只有一把琴、一支箫、几声吟唱,却能让人瞬间红了眼眶。
他想写一首这样的歌。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白黍猛地从床上坐起来,雪肤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黑发散落在肩头,小鹿眼里闪着前所未有的亮光。
他想起了自己之前在金郁秋副卧偷偷写的那首demo——当时只是随手哼了几个音符,没想到现在忽然有了完整的样子。
宫、商、角、徵、羽。
古蓝星华夏的五音旋律,他都还记得。
那些早已失传的古乐器——古琴、古箫、埙、编钟——虽然这个星际时代的人早就不认识它们了,但在他前世的记忆里,它们的声音依然清晰可闻。
白黍深吸一口气,从床头柜里翻出一个表面发黄的小本子。那是鸠曜送他的,封面已经有些磨损了。
他翻开本子,拿起笔。
然后,他开始涂涂写写。
涂归航发现白黍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对,因为正主一直不回来,马立又被淘汰了,他早就搬回了自己的单人间。
“白黍,你昨晚几点睡的?”
白黍从那本磨损的小本子里抬起头,黑发乱糟糟地翘着,小鹿眼下面挂着两团明显的青黑,但眼神却亮得惊人:“睡什么睡,来来来,涂神,我需要你!”
涂归航:“???”
十分钟后,涂归航被白黍拖进了练习室旁边的乐器室。
“你看!”白黍把那本小本子摊在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我写了一些东西,你帮我看看能不能组合起来编成曲子!”
涂归航低头看了一眼本子上的内容,然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种符号和文字。有些他认识——那是古蓝星华夏的音律标记,据说是几千年前就失传的古谱,现在全星际会解读的人不超过一百个。
而另一些他完全看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线条,像是某种特殊的乐谱,但又和他学过的任何一种都不一样。
“白黍,”涂归航艰难地开口,声音有些发紧,“这些符号...你从哪里学来的?”
“从脑子里。”白黍理所当然地说,“我之前跟你说过,我脑子里装的东西比较奇怪,你忘了?”
涂归航:“......”
他当然没忘。上次他榨干白黍问他编曲的意见时,白黍随口哼了几个调子,就把他这个星际顶级作曲家的耳朵给惊为天人了。但他万万没想到,白黍的“奇怪”程度已经达到了这种地步——
这分明是古蓝星华夏的失传乐谱啊!!
“你能帮我一下吗?”白黍眨巴着他的小鹿眼,“我对星际的古乐器传承情况完全不清楚,需要你来帮忙。”
涂归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问了一句:“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啊,”白黍理所当然地点头,“我在创作一首古风音乐。”
“古风音乐?”
“对,就是那种仿古的、听起来很有韵味的曲子。”白黍比划着,“就是...怎么说呢...行云流水、娓娓道来、温暖激励的那种感觉?”
涂归航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拿起那本小本子,仔细地研究了起来。
接下来的三天三夜,涂归航觉得自己仿佛经历了一场炼狱。
白黍根本就不是人。
这个整天喊着要躺平的少年,一旦进入创作状态就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魔鬼。
“涂归航,这里的节拍再快一点!”
“涂归航,古琴的部分再柔一些,刚刚的拟声太尖锐了,对对对,就是那个感觉!”
“涂归航,你这个和声不对,应该这样...”
涂归航:“......”
他堂堂土族二少爷,王翘楚的关门弟子,星际乐坛公认的天才作曲家,现在被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指挥得团团转,像是一根被点燃的火柴,噼里啪啦地烧个不停。
关键是,他烧得心甘情愿。
因为白黍给他的那些灵感,简直是——神来之笔。
“白黍,”第三天晚上,涂归航终于忍不住问了,“你脑子里这些东西...到底是哪里来的?”
白黍正趴在桌上核对最后一段旋律,闻言抬起头,黑发垂落在脸颊两侧,雪肤在灯光下白得几乎透明:“我说是我做梦梦到的,你信吗?”
涂归航:“......”
他选择不问了,反正问了也问不出结果。
白黍这个少年,本身就是一个解不开的谜。
三天后,完整版的曲子终于做出来了。
涂归航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
前奏响起。
是一声悠长的埙鸣,像是穿越了千年的时光,从远古的荒原上缓缓飘来。
然后是古琴的加入,清澈、空灵、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哀愁。
接着是箫声,像是一个人在月下独酌,诉说着无人能懂的心事。
旋律在五音之间流转——宫的高亢、商的明亮、角的委婉、徵的热烈、羽的深沉——明明只是简单的五个音,却编织出了一幅幅动人的画面。
有离别,有重逢;有眼泪,有微笑;有失落,有希望。
万般诉说中隐含深意,娓娓道来,却又给人以温暖激励的感动。
整首曲子如行云流水般动听优美,带上了这个星际时代所缺乏的温婉内蕴。
通俗与高雅并存。
涂归航摘下耳机,久久没有说话。
“怎么样?”白黍凑过来,小鹿眼里带着几分期待与狡黠,“没白费功夫吧?”
涂归航看着他,忽然有一种想笑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