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木石块!”
“挡住他们!”
李昙一刀砍翻攀上城头的敌兵,鲜血溅在脸上。
他顾不得擦拭,只嘶声怒吼:
“顶住!”
“陛下就在我们身后!”
然而,尔朱兆的兵马实在太多。
一波倒下,又有一波冲来。
城墙之下,很快堆满尸体。
鲜血融化了白雪,将城外染成一片刺目的暗红。
连元子攸也拔出了佩剑。
他亲自迎敌,剑锋划过寒光,将冲到近前的敌兵一剑刺倒。
飞溅的鲜血染红了他的龙袍。
“陛下小心!”
李昙急忙赶来护驾。
“朕无碍。”
元子攸抬手擦去脸上的血迹,目光冷冽。
“继续守。”
可是,这场战争终究不是凭一腔热血便能扭转的。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洛阳城内的局势越来越危急。
黄昏时分,城中已经燃起大片火光。
浓烟裹着风雪升上半空,喊杀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仿佛整座城池都在一点点崩塌。
“报——!”
一名浑身染血的士卒跌跌撞撞冲上城楼。
“东门失守!”
“敌军已经攻入城中!”
紧接着,又有人奔来。
“报——!”
“西门守军溃散,尔朱军正在向皇宫逼近!”
一道道急报传来,所有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洛阳,终究还是守不住了。
杨侃立于残破的城墙之上,望着不断涌入城中的敌军,脸色沉了下来。
他很清楚,继续坚守下去,已经没有意义。
可城中仍有百姓未能逃离。
他当即下令,带着最后一批士卒护送百姓向城外撤去。
旧部跟在身后,低声问道:
“大人,我们也撤吗?”
杨侃回头看了一眼燃烧中的洛阳城。
片刻后,他低声道:
“先护百姓。”
“至于我们……”
他顿了一下。
“能活着出去,便算天意。”
另一边。
元徽站在残破的城墙之上,望着城中不断升起的火光。
他很清楚,洛阳的局势已经无法挽回。
继续留下,也不过是徒增伤亡。
他望了一眼皇宫方向,沉默片刻。
最终,他带着仅剩的亲兵,撤离了洛阳。
元子攸站在城楼之上,看着最后一批百姓离去的背影,终于转身看向李昙。
“李昙。”
“再派最后一队骑兵,将城外未走远的百姓护送出去。”
李昙神色一变。
“陛下,那宫中怎么办?”
“如今人手已经不足……”
元子攸看了一眼身后的皇宫。
那座曾经庄严辉煌的宫城,如今只剩下漫天火光映照。
他轻声道:
“宫中有朕。”
“便够了。”
李昙看着他,眼眶微红。
最终,他咬紧牙关,躬身领命。
“臣遵旨。”
……
半个时辰后。
最后一批百姓终于离开洛阳。
厚重的城门在风雪中缓缓关闭。
曾经繁华的帝都,此刻只剩下一片残破与死寂。
留下来的,除了行动不便的老弱百姓,便只有守护皇宫的数百禁军。
夜幕降临。
宫门之外,火光冲天。
李昙提着满是缺口的长刀走回元子攸身边,胸口剧烈起伏。
“陛下……”
“百姓都撤出去了。”
元子攸点了点头。
“好。”
“辛苦了。”
说罢,他拔出染血的佩剑。
“现在。”
“守宫城。”
李昙站直身躯,与他并肩而立。
“臣愿随陛下,战至最后一刻。”
元子攸看了他一眼。
“好。”
两人并肩站在宫门之前。
身后,是数百名甲胄破碎的禁军。
身前,是黑压压逼近的尔朱氏骑兵。
“轰——!”
第一声撞击猛然响起。
沉重的撞木狠狠砸在宫门之上。
整座宫城都随之震颤。
一下。
两下。
三下。
“举刀!”
李昙厉声怒喝。
“守住宫门!”
“轰隆——!”
朱红色的宫门终于承受不住。
伴随着巨响,轰然倒塌。
敌兵如潮水一般涌入殿前广场。
李昙怒吼一声,提刀迎上。
一刀斩断迎面刺来的长枪,反手砍翻一名敌兵。
第二人。
第三人。
……
他的肩头被流矢划开,鲜血顺着手臂不断流下。
可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只剩下一个念头。
守住陛下。
元子攸同样持剑杀入敌阵。
天子佩剑寒光凛冽。
他与李昙一前一后,在敌军之中杀出一道血路。
然而人数的差距,终究无法弥补。
禁军一个接一个倒下。
就在此时,李彧带着最后一批残兵浑身是血地冲来。
“陛下!”
“东侧殿已经失守!”
“尔朱兆的人杀进来了!”
“请陛下立即撤离!”
元子攸一剑逼退敌兵,冷声道:
“你带剩下的人走。”
“朕留下。”
“陛下!”
李彧眼眶通红。
“这是旨意。”
元子攸声音如铁。
“走!”
李彧死死咬牙。
最终,他跪地叩首。
“臣……遵旨。”
随后,他带着剩余残兵向后殿退去。
……
混乱之中。
只有李昙仍挡在元子攸身前。
一步未退。
元子攸看着这个浑身浴血的少年,沉声道:
“怀仁。”
“你也走。”
“你父亲已经为国殉难,朕不能再让你死在这里。”
“你快走。”
李昙挥刀挡开刺来的长枪。
声音嘶哑却坚定:
“陛下。”
“臣说过。”
“您留下,臣便留下。”
“臣绝不会做弃主逃亡之人。”
元子攸望着他。
许久。
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最终,他低声道:
“好。”
“那便一起。”
……
可是,悲壮终究无法改变结局。
敌军越来越多。
两人背靠着背,四周皆是刀光与喊杀。
数百禁军仍在拼死抵抗。
可尔朱氏骑兵却如潮水一般不断涌入。
忽然。
侧面的宫墙阴影中,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数十名尔朱兆亲兵趁着风雪与火光掩护,如利刃一般直扑元子攸所在之处。
李昙猛然察觉。
脸色骤变。
“护驾!”
可已经晚了。
几名护卫元子攸的禁军瞬间被骑兵冲散。
下一刻。
数柄冰冷的长枪,抵在了元子攸身前。
他的佩剑停在半空。
“都住手!”
敌将厉声喝道:
“伪帝已擒!”
“降者不杀!”
这一声如惊雷炸响。
整个殿前广场的厮杀,仿佛都在这一刻停滞了一瞬。
正在围攻李昙等人的敌军纷纷回头。
当他们看见被刀枪围住的元子攸时,顿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陛下!”
李昙双目赤红。
他握紧手中那柄早已满是缺口的长刀,带着身旁仅剩的十余名残兵,想要强行杀过去。
“放开陛下!”
“我与你们拼了!”
“李昙!”
元子攸厉声喝止。
李昙猛地停住。
他死死望着被敌军包围的皇帝。
火光之中,元子攸身上的龙袍早已破碎不堪,染满鲜血与尘土。
可他的背脊依旧挺直。
哪怕利刃已经架在颈侧,他依然是那个高坐金殿之上的北魏天子。
元子攸看着几步之外满身伤痕的少年,厉声喝道:
“怀仁。”
“听朕的话。”
李昙眼眶通红。
“陛下……”
元子攸望着他。
“活下去。”
这一句话,像一把刀,狠狠刺进李昙心中。
“臣不走!”
李昙声音嘶哑。
“臣愿陪陛下同赴黄泉!”
他的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水落下。
“陛下让臣走,臣做不到!”
元子攸看着他,语气不容置疑。
“这是朕给你的最后一道圣旨。”
四周风雪呼啸。
元子攸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活下去。”
“好好活下去。”
“替朕,也替你的父亲,看清这北魏最后的结局。”
仿佛有一道雷在脑海中炸开。
他望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帝王。
曾经意气风发登基称帝的少年。
曾经想力挽狂澜、守住天下的君主。
如今,却是这样的下场。
“陛下……”
李昙喉咙发紧,再也说不出话。
就在此时,旁边几名残存的禁军冲了过来。
“将军!”
“快走!”
“陛下是在给我们争时间!”
李昙猛地挣扎。
“放开我!”
“我不走!”
“我不能留下陛下一个人!”
一名宿卫死死抱住他的手臂,眼眶通红。
“将军!”
“莫要让陛下白死!”
这一句话,让李昙彻底僵住。
他望着远处的元子攸。
元子攸也正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漫天风雪中交汇。
没有言语。
却已经明白彼此的意思。
李昙死死咬住牙。
他知道,自己若再迟疑片刻,便再也走不了了。
下一刻,他猛然转身。
“走!”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决绝。
“走——!”
在宿卫将士的拼死掩护下,李昙咬紧牙关,转身冲向侧殿后的夹道。
他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回头。
而是不敢。
因为他知道,只要再看一眼那个站在火光中的身影,他便再也无法离开。
“抓住那些逃走的残兵!”
身后传来尔朱氏将士的怒喝。
数名骑兵追了上来。
李昙与幸存的宿卫一同冲出宫墙。
众人身上皆带着伤,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却没有一个人敢停下脚步。
狂风卷起漫天飞雪。
他们骑马冲入洛阳城的黑暗之中,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而他的身后。
越来越多的铁骑涌入殿前。
刀光。
火光。
甲胄碰撞声。
一点点吞没了那道孤立的身影。
那个曾经执掌天下的年轻帝王。
最终,独自站在北魏最后的风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