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女当然没去追那些低阶弟子。
她咬着乌黑的手指迅速远离贯日城,她权当没看见相识的修士传来的信息,直到逃出南陆,她才微微松了口气。
她这样的散修能活到如今,靠的便是谨慎二字。
碧绿色的小蛇爬到她颈间,嘶嘶吐着蛇信,“阿苗,水云宗那个老头死了。”
果然。
前后有一盏茶的时间吗?她恍惚了一下,回头看向身后群山,吐出淡淡白气,“短期内不能再来南陆了,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她不过是为了瓜分清澜剑宗掺了一脚,本来以为是软柿子,谁知道这群拿剑的一个个难缠得很,法器丹药反而还耗了不少。
罢了,保住性命要紧。
“为什么羲洲从来没听说过这号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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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苗女一个人疑惑。
“有一个高阶剑修杀了水云宗掌门,救下不少清澜剑宗的弟子,你问我他是谁?”
范水瑶听了林华茂的话,就像听到什么笑话,直接笑出声来。
她抬起被捆着的双手晃晃了晃。
她身后其他弟子同样被捆成了粽子,多数不省人事,只有周吕勉强支着眼皮。
“是我在做梦,还是你们在做梦?”范水瑶脸色也没好到哪去,“如果真有这号人,你们还有本事抓住我们?”
“想折磨人也犯不着编这种理由。”
范水瑶的语气不似作伪,也没必要。林华茂和断雪门的人对视一眼,最后前者扭头看向报信的人,示意他把来龙去脉再说一遍。
“那人接连毁了四五个阵旗,把结阵的弟子们都杀得精光。”年轻弟子支支吾吾道,“我看着似乎没留活口。”
他没敢说,自己远远望去的时候,粘稠的血红染了一地,看不见一点儿草色,那人还回头朝他笑了笑,宛如艳鬼——
“你是怎么把消息带出来的?”断雪门的人狐疑,“这人行事如此狂妄嗜杀,怎么还会放你走?”
林华茂同样不解,但传信的是水云宗的师弟,他想了想,还是准备开口打个圆场,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细微的响声——有人踩到了枯枝。
声音很小,好似一片枯叶落到水中,又轻又柔。
林华茂只觉一股不安漫至头顶——是谁?谁在这时候悄无声息靠近他们?为什么没有人发现?
清澜剑宗修为比他高的大有人在,只是这些人或被同阶层的宗门长老缠住,或在门内守阵。
林华茂说不清心中强烈的、难以言喻的慌张从哪里来,他忍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缓缓偏头。
啪嗒。
温热粘稠的液体溅了他满脸,视线骤然模糊,他下意识低头。
报信弟子的头颅咕噜咕噜滚在草地上,鲜活的皮肉一跳一跳,还带着活物的弹性——来人出手干净利落,毫不犹豫,林华茂甚至能看见切口整齐的血肉。
“唔,路带得不错。”
少年含笑的声音响起。
众人僵着脸沿着声音的来处望去。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随意晃动的靴子、朱红色衣摆……红衣少年懒洋洋坐在树干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们,半边藏在树影里的脸庞沁着森森凉意。
藏金色长剑浮在他脚边,剑鞘倒映着树影,手工编织的红色剑穗垂落下来,若是再嵌几枚松石,更像凡人界那些华而不实的装饰用的剑。
范水瑶张了张嘴,“小明……师弟?”
认出来人后,林华茂脸色一白。
就是给他十个脑子,他也想不到为什么殷明光会出现在这里——以这种姿态。
“这位道友,有话好说。”断雪门的弟子礼貌又不失警惕,“为何一见面就打打杀杀?”
殷明光歪了下脑袋,“你问我?”
“这里只有你啊。”断雪门的弟子把脸上毫无血色的林华茂往后一拉。
“喂,这人是谁?”
林华茂看了眼殷明光,后者微微一笑,十分友好。林华茂额间不由自主渗出几滴冷汗——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恐惧从而何来,明明殷明光只是个凡人。
对,凡人。
刚刚那个断雪门的弟子应该是死在某个法器之下。殷明光连他那只不离身的灵宠都没带。
林华茂缓了缓思绪,勉强冷静下来,跟断雪门的人说,“殷明光。”
“一个没有修为的凡人。”他强调。
水云宗和断雪门的都松了口气。
殷明光听得清清楚楚。
视线平静划过林华茂和断雪门逐渐直起的腰杆,又缓缓落在范水瑶等人被捆得结结实实的手腕。
“你们倒不是凡人。”
殷明光从树上跳下来,伸手挡了一下冲破云雾的太阳,“但两个门派加起来才拿下这几个剑修——未免太废物了吧?”
他一边说,一边越过林间树荫,昏暗后又升起的光总是有些晃眼,他不太习惯,被刺得打了个哈欠,琥珀色的眼睛里好似盛了一汪泪。
“林华茂,乌绣云托我留你一命。”殷明光一步步上前,慢条斯理道,“所以你现在可以逃了。”
林华茂闻言,默了一瞬。
很快,他转头对断雪门的弟子说,“他身份特殊,不仅是凌云剑的儿子,还是正心剑的师弟——明光剑尊。”
“抓活的。”
殷明光极少在外露脸。
便是范水瑶和周吕也流露出几分错愕。
然而还没等他们想清楚,断雪门的几个弟子已经急匆匆凝起掌风攻向殷明光的四肢。
林华茂和水云宗的弟子也不约而同抽出兵器——
“小心!掌心有毒!”范水瑶大喊。
范水瑶后来再忆起那一天,总会有些恍惚。
其实修士很少会受天候影响,那天的日光却刺眼得让人发晕。
她的视线几乎只能看见混乱的猩红,是血,是红衣,是杀人的剑。
她见过江北流拔剑,也见过金长老、周长老……或者说,在清澜剑宗,最不缺的就是剑修,她每日见的最多的就是剑法。
但那是不一样的。
不一样的。
红衣少年安静地站在血泊间,踩着其他修士的尸体缓缓走向林华茂。
日光下显得他眼大睛黄,乍一看像某种柔软的猫科动物,他当然是极美的。
范水瑶却觉得他更像被关在笼子里的猎隼,挣脱牢笼、抟风上凌霄才是他的本能。
托身白刃里,杀人红尘中。
远处依稀有人在奔走,范水瑶听见熟悉的、苍老的声音叹息着说护山大阵破了。
是金长老。
这是战前给弟子们的信号,护山大阵被破后,筑基及以下的弟子躲到提前备好的仙舟逃难。
范水瑶从来没想过,那个他们曾经在去归墟遗迹的路上喝酒唱戏打赌的暗室,原来真的有用上的一天。
同样听见这句话的殷明光只微微一顿,手起刀落,利落抹了林华茂的脖子。
“抱歉,我赶时间。”殷明光说话的语气有些苦恼,有些无奈。
“好吧,现在只能跟乌绣云道歉了。”
“哦对,忘了跟你说,你们掌门死了,我马上把你们老祖送过去,你这一路不会孤独的。”
后来范水瑶想,也许明光剑尊真的想过放林华茂走。
但他也清晰地知道此人活着只会留下隐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