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破晓,池州府衙的晨鼓便轰然炸响。
咚咚鼓音穿透层层晨雾,掠过府前街的青石板路,传遍整座池州城。沉寂一夜的府衙骤然苏醒,朱红大门缓缓向内敞开,两尊石狮踞立门前,怒目铮铮,平添几分肃杀威严。
衙役们身着整齐皂衣,腰佩水火棍,踏着晨光列队而出。往日里松散慵懒、站姿歪斜的模样早已不见分毫,个个腰杆挺直、神色肃穆。自新知府上任雷厉风行整肃衙规,府衙上下风气焕然一新,无人再敢敷衍懈怠、徇私舞弊。
不过半柱香时辰,府衙外便围满了闻讯而来的百姓。昨日王啸山微服下乡,暗访乡绅张百万霸占民田、逼死良民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池州四乡八镇。
张百万乃是池州数一数二的豪强劣绅,盘踞乡野十余年,家财万贯、人脉盘根错节。他不仅与前朝府衙胥吏交好,更是笼络了一众地方无赖,横行乡里、霸道恣肆,寻常百姓避之如虎,历任官府皆对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十余年来,他仗势巧取豪夺,侵占良田千亩,逼得数户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冤屈积年累月,深埋乡野,无人敢申。
前任知府懦弱庸碌,畏惧豪强势力,每逢百姓状告张百万,皆以邻里纠纷、地界不清为由草草驳回,久而久之,再无人敢踏进府衙半步鸣冤。池州百姓早已心灰意冷,认定官绅勾结、公道无存。可如今不同了,自打这位新郭知府到任,扫黑除恶、严惩蠹吏,断案公允、体恤黎民,短短数日便刷新了池州百姓对官府的所有认知。百姓们心底沉寂多年的期盼再次燃起,人人都憋着一股劲,想要亲眼看看,这位敢治恶霸、敢护小民的青天知府,究竟能否扳倒盘踞池州多年的张百万。
府衙外围观者如堵,街巷之间人头攒动,百姓们低声议论,语气之中满是期待,亦夹杂着几分忐忑。有人满心希冀,盼着公道降临;有人心存顾虑,怕张百万权势滔天,知府终究会徇私妥协、虎头蛇尾。
辰时三刻,三声惊堂鼓再度响起。“升堂——!”当班衙役拖长声调,声震公堂,雄浑的喊堂威响彻内外。分列两侧的皂隶齐齐敲击水火棍,整齐的啪啪声落地,公堂之内,肃静无哗。
王啸山一身青色知府官袍,腰束玉带,头戴乌纱,步履沉稳地走入大堂。他端坐正位,脊背挺直、目光凛冽,一双眸子扫过堂下围观的百姓,威严自持,不怒自威。这份气场,是半生江湖历练打磨出的杀伐气度,是底层摸爬滚打练就的人间通透,绝非那些寒窗苦读、养尊处优的文弱进士所能比拟。
案台上,笔墨纸砚、惊堂木、令牌签筒摆放整齐,旁边厚厚一叠卷宗,是他昨日微访归来后,连夜命书吏搜集整理的所有证据。张百万历年霸占民田、敲诈乡民、逼死良民的一桩桩、一件件罪状,清清楚楚、铁证如山,无一遗漏。
王啸山目光平视堂下,声线沉稳有力,不带半分多余情绪:“传嫌犯张百万、相关人证、卷宗全部上堂。”
话音落下,衙役领命快步而出。不多时,一阵喧闹自外而入。人群簇拥之下,一个身着锦缎华服、体态肥硕、面色倨傲的中年男子,大摇大摆走上公堂。此人正是张百万。他年近五十,养得满面油光、肚大腰圆,一身绫罗绸缎在朴素的公堂之内格外刺眼。纵然是被官府传唤上堂,他脸上依旧毫无惧色,眼神散漫、神态骄横,全然不将堂上的新知府放在眼里。在他眼中,池州历任官员皆是趋炎附势、畏强欺弱之辈,无非是想要从他这里捞些好处、得些孝敬。自己深耕池州十余年,人脉深厚、银钱无数,区区一个新任知府,初来乍到、立足未稳,断然不会轻易得罪自己这地头豪强。
张百万踏入公堂,并未依照规矩跪拜行礼,只是随意拱了拱手,语气轻佻散漫:“草民张百万,见过知府大人。不知大人传唤草民,所为何事?”这般傲慢无礼的姿态,看得堂下百姓一片愤然,却无人敢出声指责。两侧衙役见状,心中也暗自皱眉,却早已见惯了张百万的嚣张跋扈。
王啸山端坐高位,神色淡然,将对方的狂妄姿态尽收眼底,心中冷笑不止。官场积弊、豪强横行、小民含冤,眼前张百万的模样,便是池州吏治溃烂、民生疾苦最鲜活的写照。
他抬手拿起案上厚厚的卷宗,指尖轻轻拂过纸面,目光骤然一沉,寒意迸发:“张百万,你盘踞西乡多年,仗势欺人、巧取豪夺,先后霸占乡民良田七百余亩,勒索农户钱财无数,更于上月强征民田,逼死农户陈老根,可有此事?”话音铿锵落地,字字如铁,砸在公堂之上。
张百万闻言,脸上的散漫神色微微一滞,随即立刻换上一脸委屈无辜的模样,连连摆手喊冤,声音洪亮,刻意做给满堂百姓与衙役听:“大人明鉴!纯属污蔑造谣!皆是乡间刁民眼红草民家境殷实,无端诬告,刻意构陷!草民素来安分守己、乐善好施,从未强占他人田地,更不曾逼死过人命!此乃天大的冤屈,还望大人明察,还草民清白!”他早有应对之策,笃定百姓人微言轻、无凭无据,笃定新知府初来乍到,查不清陈年旧案,只能听信一面之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