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三年深秋,皖南的风已带了几分萧瑟寒意,但在池州府的地界上,这股寒意却被一股蓬勃升腾的生机冲淡了。
自王啸山雷厉风行地颁行免税停役、开仓赈灾、安置流民诸策之后,不过月余光景,这座曾经满目疮痍的府城已然脱胎换骨。此前遍野流民、街巷萧条、饿殍枕藉的惨状仿佛只是一场噩梦,醒来时,已是换了人间。
府城四门的赈灾粥棚依旧日夜施粮,但那种为了半碗稀粥而推搡哭嚎的绝望景象已不复存在。绝大多数流离失所的百姓,在领到官府分发的种子与口粮后,已纷纷返乡归田。
放眼望去,乡间田垄之上,随处可见扶犁耕作的身影。昔日龟裂荒芜的土地被细细翻整,播下了晚秋杂粮与越冬菜种;河道沟渠之间,壮年乡民号子声此起彼伏,清淤疏通、修补堤岸,叮叮当当的劳作声响彻山野。沉寂许久的池州大地,如同久旱逢甘霖的枯木,彻底复苏,重归烟火繁盛。
比民生复苏更令人惊诧的,是吏治风气的焕然一新。
经王啸山严惩蠹吏、肃清官风之后,池州衙门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清洗了一遍。往日那些吃拿卡要、欺压乡民的衙役如今个个遵规守礼,走路都夹着尾巴;曾经横行乡里的乡绅劣绅更是收敛了跋扈姿态,生怕撞在这位“郭青天”的枪口上。市井之间,商贩安稳,百姓从容,短短数十日,竟初具太平气象。
然而,池州这翻天覆地的变化,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顺着官场渠道层层扩散,最终直达安庆府的安徽巡抚衙门。
安庆,巡抚衙门。
安徽巡抚张秉文放下手中的急递文书,眉头微蹙,指节轻轻叩击着案面。
张秉文年过半百,身居封疆大吏之位多年,素以老成持重、清正公允著称。他执掌皖地数载,对下辖各府州县的底细可谓了然于胸。在他印象中,池州乃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山多地狭,民风彪悍,且积弊深重。历任知府要么庸碌无为,得过且过;要么贪墨自保,与豪强同流合污。
“郭世纯……二甲进士,新科及第。”张秉文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根据吏部档案,这位新知府乃是标准的科举正途出身,寒窗苦读,文章锦绣。但在张秉文看来,这类天子门生往往有个通病:满腹经纶却不通实务,空有一腔热血却不懂官场深浅。
“月余时间,扭转数十年积弊?”张秉文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不信的弧度,“怕是地方官吏为了粉饰太平,刻意吹捧新官的表面文章吧。这等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得旺,灭得也快。”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又一场官场上的虚与委蛇。可随着时日推移,来自池州的讯息愈发详实且密集。不止官府文书呈报政绩,更有往来商旅、下乡幕僚甚至邻府官员私下议论,皆言池州如今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流民尽安,俨然江南治政之典范。
更有心腹幕僚据实禀报:“大人,那郭知府行事不拘俗套,断案刚正不阿。最难得的是,他竟敢违逆官场定例,擅自缓征赋税、停免徭役,以一己之责护一方百姓。此等魄力,绝非寻常迂腐书生可比。”
听闻种种实情,张秉文心中的轻视逐渐消散,转而化作浓浓的好奇与探究。
在这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官场生态中,敢于担责、为民请命者凤毛麟角。加之池州地理位置关键,若真能治理得当,对皖南大局功莫大焉。
“备马。”张秉文猛地站起身,目光决断,“本抚要亲自去一趟池州。”
巡抚出巡,对于地方而言无异于一场巨大的政治风暴。
驿马快信提前一日飞抵池州府衙,消息传开的瞬间,整个府衙如同炸开了锅。
“巡抚大人亲临?这可是天大的事!”
“咱们之前的举措虽是为了百姓,可毕竟有些不合常规,若是追究起来……”
“快!快把库房账目理清楚,馆驿洒扫干净,千万不能出差错!”
属官们人心惶惶,连赵虎等跟随王啸山而来的兄弟也暗自捏了一把汗。他们毕竟是草莽出身,应付寻常胥吏尚可,面对这种手握生杀大权的一省封疆大吏,稍有不慎便是身首异处的下场。
唯有王啸山,神色平静如水。
他端坐在书房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清茶,看着窗外落叶纷飞,语气沉稳如山:“慌什么?巡抚大人巡境,看的是池州的吏治民生,不是虚文应酬。凡我所作所为,上对得起朝廷法度,下对得起池州百姓,便无须畏缩。”
他当即立下规矩:一应接待,只按规制,不铺张,不奢靡,不扰民。衙内只需收拾整洁,府库账目理清即可,其余一切,顺其自然。
这一道命令下去,池州官场虽仍有忐忑,却也只得依令而行。百姓听闻新知府不许为了迎接上官而摊派一文钱,更是交口称赞,都说这位“郭青天”不媚上、不欺下,实在难得。
三日之后,巡抚仪仗抵达池州城外。
旌旗开道,卫队随行,虽不算声势煊赫,却自有一省督抚的威严。王啸山率池州府一众属官,出城十里相迎。他今日身着青色七品官袍,头戴乌纱,腰束玉带,衣冠整肃,仪态端庄。举手投足间并无半分匪气,反倒透着一股久经磨砺的干练果决,活脱脱一位久在官场的能臣。
张秉文坐在马车中,透过帘缝打量着这位年轻的知府。只见其身形挺拔,行礼有度,应答得体,并无新科进士常见的书生气与倨傲态。
“倒是个精神人物。”张秉文心中暗自点头,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颔首,示意一同入城。
一路行来,张秉文刻意不乘车轿,改为步行观览池州街景。
这一走,他心中的惊讶便又多了一分。
街道整洁宽敞,商贩安稳经营,百姓行路从容,见到官府仪仗也不似往日那般惊慌奔逃。乡间田畴可见耕牛农人,往日流离道旁的流民不见踪影,连衙役行走街头,也都规规矩矩,不敢肆意张扬。
这般景象,与他此前听闻的池州疲弱混乱之状,判若两地。
“这郭世纯,果真有些手段。”张秉文心中暗忖,口中却不多言,只一路默然观察,直到抵达府衙。
稍事休整后,张秉文并未给王啸山太多准备时间,当即传召,单独召见王啸山入内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