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酒入喉,愁绪千重。
他本是徽州一介落第秀才,自幼饱读诗书,信奉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当年寒窗苦读,他也曾意气风发,只求金榜题名,为民做主,做一个清正廉明的好官。奈何世道昏暗,官官相护,他只因替底层百姓鸣冤告状,状告劣绅强占民田,便被无端革去功名,逐出版籍。
那一纸判词,断送了他的仕途,也断送了他对朝廷最后的幻想。走投无路之下,他才落草黄石溪,沦为山林匪寇。
落草数年,他心中始终守着一份读书人最后的良知。他劫富济贫,护一方山民不受豪强欺压,从未滥杀过无辜百姓。
可黄石溪那一念贪念、一念疯狂,彻底毁了过往所有的坚守。
为了活命,为了兄弟,更为了心中那点“替天行道”的执念,他杀庸官、夺官凭、冒名上任。他以为自己可以驾驭这身份,以为自己可以用这偷来的权力造福一方。
可他错了。
为守住这惊天骗局,他不得不接连痛下杀手。手上沾染的,不再是恶霸劣绅的不义之血,而是无辜士子的清白性命。
“我本无心作恶……”
王啸山低声呢喃,嗓音沙哑破碎,带着无尽的自嘲与茫然。
他踉跄着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他的目光穿透重重屋宇、连绵群山,遥遥望向百里之外的黄石溪方向。
那里密林幽深、古道崎岖,是他罪孽的开端,是六十余口亡魂的葬身之地,也是他此生再也无法回头的绝境。
世人赞他为民清官,可他是踩着累累白骨坐上的公堂。
百姓念他恩重如山,可他这身功名富贵,满是血腥肮脏。
若当初没有见到那纸官凭,若当初守住本心、抽身而退,如今的他,或许依旧是黄石溪那个自在逍遥的山匪大王。虽落草为寇,却问心无愧,活得坦荡磊落,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岂不快哉?
何至于如今,身居高位,坐拥万民敬仰,却夜夜被噩梦纠缠,日日被罪孽煎熬。
酒坛渐空,醉意翻涌,可心底的清明却如寒冰般刺骨,丝毫未减。
他常常这样深夜独坐至天明。脑海中反复回荡着黄石溪的惨叫声、郭世纯跪地求饶的悲戚模样,还有那三位同窗临死前绝望的眼神。
那些画面,日夜盘旋,挥之不去。
他想做清官,想弥补世道不公,想替底层百姓撑起一片天,想不负这一方池州水土、万千黎民。可他初心再好、政绩再佳,也洗不掉谋官杀人、滥杀无辜的滔天重罪。
善恶两端,早已在他身上纠缠不清,难分彼此。
烛火摇摇欲坠,终于燃尽,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书房陷入一片黑暗,唯有窗外清冷的月光,洒在他满是疲惫与挣扎的脸上。
王啸山缓缓闭上双眼,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入尘埃,瞬间消失不见。
盛名在外,罪孽在心。
人前是千古难寻的池州青天,人后是双手染血的亡命匪寇。
这高悬的官印,这锦绣的前程,这万民的称颂,终究是一场镜花水月、血色泡影。
长夜漫漫,无一夜好眠。
血债压心,此生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