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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三卷·第45章·忠仆泄密,惨遭灭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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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浦河的秋水,入了夜便彻底静了下来。

晚风卷着江边的湿凉,穿过池州府衙丈余高的青砖围墙,拂过庭院里斑驳的老树,带起几片枯黄的秋叶,簌簌落在青石地上。夜色如墨,整座官衙褪去了白日升堂断案的肃穆热闹,只剩下沉沉的死寂。看似安宁平和,内里却藏着噬人的暗流。

自柳婉凝决意传信、暗中托付老仆苏忠之后,她心中便悬着一线微茫的生机。

这数月以来,她困于府衙内院,名为知府夫人,实则是身陷囹圄的人质。丈夫郭世纯与阖家六十余口惨死黄石溪的画面,日夜在她脑海中翻涌。她日日强压蚀骨的仇恨与悲恸,装作温顺怯懦、安于现状的模样。她不敢怒,不敢怨,更不敢流露半分思念与不甘。

王啸山虽从未苛待于她,甚至待她母子极尽礼遇,衣食无忧、居所精致。可这份体面与安稳,是用郭家满门的鲜血换来的,是困锁她一生、践踏所有良知的牢笼。

她亲眼看着这位冒名顶替的假知府,整顿吏治、严惩恶霸、体恤百姓,将满目疮痍的池州治理得蒸蒸日上,被万民称颂为青天。可他掌心的仁善,永远遮盖不住黄石溪的滔天血债;他为民造福的功德,永远洗不掉屠戮阖家、窃居官位的罪孽。

爱与恨、善与恶、恩与仇,日夜在柳婉凝心底撕扯、纠缠,将她折磨得形销骨立、夜夜难眠。

她深知,王啸山的青天盛名越是盛大,郭家的沉冤便越是无人知晓。世人皆颂郭知府清正爱民,无人记得真正的郭世纯早已葬身荒岭,无人知晓这端坐大堂、为民做主的清官,本是一身匪气、双手染血的山匪。

日复一日的隐忍蛰伏,让她终于觅得唯一的生机——府衙老仆苏忠。

苏忠年近七旬,半生在府衙当差,为人忠厚老实、心地良善,是府衙之中少有的尚存良知之人。数月来,他冷眼旁观府衙变故,看着这位知府夫人终日郁郁、眉眼含悲,看着年幼的小公子怯懦胆小、从不嬉笑,心中早已生出无数疑虑。

他隐隐察觉,这府衙看似一派清明祥和,内里却处处透着诡异。新知府勤政爱民、断案公允,与传闻中懦弱迂腐的新科进士判若两人;夫人终日沉默寡言、神色凄苦,毫无官眷高升的欣喜;府中旧仆寥寥无几,新来的仆从护卫个个眼神凌厉、身形矫健,全然不像寻常下人。

诸多异样藏于日常,苏忠从不声张,只是默默看在眼里、记在心底,暗中照料柳婉凝母子起居。

那日柳婉凝趁着四下无人,放下所有尊严、强忍血泪,将满门冤屈、黄石溪惨案、自身被囚的苦楚,尽数低声告知苏忠。她褪去华服跪拜在地,泪湿衣襟,只求苏忠心怀恻隐,帮忙送出一封密信,送往安庆巡抚衙门,为郭家满门伸冤。

苏忠听闻惊天秘事,惊骇得浑身震颤。他从未想过,万民敬仰的池州青天,竟是杀人夺官、冒名顶替的匪首。一时之间,震惊、恐惧、悲悯、愤慨,万千情绪涌上心头。

他怕,怕这匪首心狠手辣,一旦败露,自己必死无疑;怕府衙防卫森严、眼线遍布,传信之事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可看着柳婉凝泣不成声、满目绝望的模样,想着黄石溪六十余口冤死的亡魂,苏忠终究压下了心中的恐惧。他半生安分守己,从未做过亏心之事,更无法眼睁睁看着善恶颠倒。于是,苏忠含泪应允,愿冒死替柳婉凝传递冤情。

自那日许诺之后,苏忠便日夜谨慎、步步小心,不敢有半分差错。他深知王啸山心思缜密、城府极深,麾下一众心腹遍布府衙内外,眼线无数、戒备森严。

柳婉凝早已备好密信,那是她借着深夜独处、无人监视之时,以指尖蘸着唇角鲜血,写在一方素色绢布之上的血书。绢布轻薄,血色暗沉,字字泣血、句句含悲,写满了黄石溪截杀惨案的始末,写明王啸山匪首身份、屠戮郭家满门、冒名顶替出任知府的全部真相。

为保万无一失,苏忠没有急于行动。他每日依旧照常当差,扫地洒院、伺候公务,神色如常、言行如常,刻意淡化所有人的注意。他早已想好计策:府衙后院西侧,有一处废弃的老旧排水暗渠,渠口隐秘偏僻,是唯一可以悄然逃出府衙的路径。只需趁着深夜守卫松懈、众人熟睡之时,悄然潜入暗渠,便可神不知鬼不觉逃出府衙,一路奔赴安庆。

万事俱备,只待一个合适的夜色。

今夜秋风萧瑟、乌云蔽月,正是绝佳时机。三更时分,府衙彻底沉寂,灯火次第熄灭,唯有巡夜兵丁的灯笼在庭院巷道间缓缓游走。苏忠确认四下无人,屏住呼吸,借着老树暗影的遮掩,小心翼翼避开巡夜的差役,一步步朝着后院偏僻处挪去。

他贴身藏着那方染血绢布,一路辗转,有惊无险,终于抵达废弃暗渠入口。荒草掩映的渠口布满青苔,杂草丛生,常年无人踏足。苏忠心中一松,只要穿过这道暗渠,便可奔赴安庆鸣冤告状。

可他终究低估了王啸山的警惕,更低估了这座虚假府衙的森严戒备。

王啸山出身草莽,落草多年,刀口舔血、步步求生,自冒名上任那日起,便从未有过片刻松懈。他太清楚自己的处境——身份是偷来的,官位是抢来的,一朝败露,便是身首异处。白日里,他是体恤民情、公正无私的一方知府,可每当入夜,褪去官服、卸下伪装,他骨子里的匪性与警惕便尽数浮现。他从不轻信任何人,府衙上下所有仆从、差役,皆有麾下心腹暗中监视。尤其是与柳婉凝母子有过多接触者,更是重点监视的对象。

苏忠近日的细微异样,早已落入监视者眼中。他往日沉默寡言、麻木度日,可近月以来,时常目光恍惚、暗自出神,偶尔看向内院的眼神带着悲悯与焦灼,与往日判若两人。这些细微的变化,逃不过常年刀口求生、擅长察言观色的匪党心腹。

负责暗中监视府衙杂役的,是王啸山最信任的兄弟周狼。周狼性情凶悍、心思缜密,追随王啸山多年,杀伐果断、忠心不二。近日他早已察觉苏忠异常,便不动声色,暗中加倍监视。

今夜三更,周狼远远便望见一道佝偻人影,鬼鬼祟祟穿梭在庭院暗影之中。夜色幽深,可那身灰布仆役衣衫、身形体态,周狼一眼便认出是老仆苏忠。深夜不寝,独自潜往后院废弃荒渠,绝非善举!

周狼眼底瞬间掠过一抹凛冽杀机,身形隐入暗处,悄然尾随而上。直至苏忠抵达暗渠入口,俯身拨开荒草,准备钻入渠中之际,周狼终于现身。

“苏老仆,夜深露重,不在房中安寝,跑来此处,意欲何为?”

冰冷沙哑的嗓音骤然在身后响起,如同寒刃破风,刺破深夜的寂静。

苏忠浑身猛地一僵,背脊瞬间发凉,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缓缓回头,只见夜色之下,周狼一身黑衣,面容冷硬森寒,一双漆黑锐利的眼眸死死锁定着自己,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苏忠心知大事不妙,强压心中极致的慌乱与恐惧,勉强挤出一丝僵硬的笑意:“周、周爷,老奴夜里辗转难眠,想着后院荒草疯长,明日恐碍观瞻,便想着深夜无事,先来清理一二,并无他事。”

说辞仓促,漏洞百出。三更深夜,谁会独自清理废弃渠口的荒草?

周狼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残忍的弧度,缓步上前,步步压迫:“清理荒草?府衙杂役各司其职,何时轮得到你深夜冒险?这处暗渠废弃多年,常年无人打理,你倒是上心?”

句句质问,直击要害,不留半分余地。

苏忠面色愈发惨白,嘴唇颤抖,百口莫辩。慌乱之间,他下意识伸手捂住胸口,死死护住贴身藏着的血书绢布。

就是这一个本能的小动作,彻底暴露了所有隐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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