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被发现,便是万箭穿心、乱刃加身,死无全尸。
这一刻,生死悬于一线。
苍天垂怜,涧谷草木极盛、迷雾未散,加之谷中乱石林立、岔道极多,遮蔽效果绝佳。一众追兵虽凶悍善战,却急于赶路追截、心浮气躁,一番粗略搜查,并未发现深藏密林的李文昌踪迹。
半个时辰后,头顶的脚步声、喝骂声渐渐远去。
赵虎、周狼深知追剿时机宝贵,不敢在一处山谷耗费太久。料定伤者坠谷难逃、即便不死也重伤难行,定然跑不远,便留少数人在此留守蹲守,大队人马继续策马向前,沿官道要道超前围堵,封锁所有通往安庆的路口关卡。
确认追兵彻底远去、周遭彻底恢复寂静,李文昌才缓缓松开紧绷的心神,大口大口喘息,冷汗混着血水、泥水滚落,狼狈不堪。
他缓缓抬起左臂,稍一挪动,便是撕裂般的剧痛,伤口皮肉翻卷、淤血青紫,伤势已然极重。浑身大小伤痕数十处,遍布四肢躯干,浑身上下无一处完好皮肉,体力早已透支殆尽,整个人濒临极限。
可他看着胸口平稳隆起的衣襟,感受着内里完好无损的血书,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动片刻。
赌赢了。
九死一生,堪堪躲过第一轮绝杀围捕。
可他清楚,这只是第一道鬼门关。前路层层关卡、处处伏兵,赵虎周狼必然在所有要道设伏堵截,百里路途,步步杀机,后续的凶险,只会更甚此刻。
歇息片刻,勉强调匀气息,李文昌撑着残破的身躯,扶着石壁缓缓起身。
溪水潺潺、寒风瑟瑟,孤身一人、满身创伤,前路茫茫、杀机四伏。
可他目光依旧坚定如铁,没有半分退缩、半分悔意。
擦掉脸上的泥水血污,辨认清楚西北安庆方向,他再度抬脚,一瘸一拐、步履蹒跚地朝着前路奋力前行。
山路依旧崎岖,身躯愈发沉重,伤痛时时钻心,饥饿疲惫轮番侵袭,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无比、摇摇欲坠。可他凭着胸中一股浩然义愤、一腔血海冤情,硬生生咬牙坚持、步步向前,从未有过半分停滞。
自辰时到午时,自日中到日暮,整整一日一夜,李文昌未曾进食一粒米、未曾饮水一口汤、未曾合眼片刻息。
饿了,便俯身掬一捧山间溪水解渴;累了,便靠着山石短暂倚靠调息;痛了,便咬牙强忍、硬扛前行。左臂伤势不断加重,肿胀麻木愈发严重,几乎彻底废去,只能凭借单臂发力、全身支撑,艰难翻山越岭、穿林涉涧。
沿途数次遭遇零星搜捕的匪兵、设伏的暗哨,每一次都是险之又险、拼死规避,凭借山林遮蔽、身形隐匿、极致隐忍,一次次从刀口之下、箭矢之侧死里逃生。
他见过匪兵持刀搜山的凛冽杀机,听过暗处弓弩上弦的冰冷轻响,遇过路口关卡严密的盘查封锁。无数次生死擦肩、绝境逢生,满身伤痕层层叠加,身心疲惫抵达极致,早已形同风中残烛、濒死之人。
可那方贴身血书,始终完好无损、安稳藏匿。
那是郭家满门的冤屈,是姐姐余生的期盼,是幼甥活命的希望,是颠覆伪官、昭雪天理的唯一铁证。纵使身死,亦不可有半分损毁。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染红皖南连绵群山,苍茫暮色缓缓笼罩大地。
历经一日一夜、两百余里九死一生的亡命奔逃,翻过层层峻岭险峰、穿过片片幽深密林、闯过道道杀机关卡,安庆府城巍峨的城墙轮廓,终于遥遥出现在视野尽头。
青砖古城、巍峨厚重,城楼高耸、旌旗摇曳,暮鼓声声、庄严肃穆。
那是安徽省会、巡抚驻地,是江南国法中枢、朝廷正统之地,是朗朗乾坤、王法所在,是他绝境奔逃、拼死奔赴的最终生路!
望见安庆城墙的那一刻,撑着他一路死扛、浴血前行的最后一丝紧绷意志,骤然松动。
连日奔逃的疲惫、满身伤痛的剧痛、日夜紧绷的惶恐、九死一生的惊惧,尽数汹涌而来,瞬间席卷全身。
李文昌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他扶着身旁老树,大口喘息,眼眶瞬间通红,连日隐忍的泪水终于悄然滑落。
他做到了。
一介布衣、孤身一人、手无寸铁、满身创伤,硬生生闯过百里杀机、冲破层层围堵、熬过九死一生,从虎狼盘踞的池州绝境,拼死抵达了国法昭昭的安庆省城!
前方城门大开,暮色之中,往来商旅、守城兵丁秩序井然,官府威仪、王法森严,与池州山野的血腥杀伐、府衙的阴诡黑暗,判若两个天地。
他不敢松懈,抬手勉强整理残破污秽的衣衫,死死按住胸口的血书,拖着遍体鳞伤、几欲散架的身躯,一步一步、艰难无比,朝着安庆城门缓缓走去。
守城兵丁见他衣衫破烂、满身血污、面色惨白、步履踉跄,看似重伤濒死的逃难之人,虽心生疑惑,却并未严加盘查。一路奔波逃难、负伤赶路的行旅百姓比比皆是,兵丁只当是山野遇劫、路途遭难的流民,简单扫视一番,便予以放行。
踏入安庆城门的刹那,扑面而来的是省城的繁华规整、烟火气息、官府威仪。街道宽阔平整、商铺林立、人声鼎沸、车马往来,处处皆是太平盛世的景象。
可李文昌无心观望、无心停歇。
他心中只有一个目的地——安徽巡抚衙门!
他拖着残破身躯,忍着彻骨剧痛,一路问询、一路奔走,穿过繁华街巷、越过喧闹市井,朝着省城核心的巡抚官署艰难前行。
暮色渐浓,华灯初上,省城官街灯火次第亮起,肃穆规整、门禁森严。
遥遥望去,巡抚衙门矗立在街巷尽头,朱红大门、石狮镇守、甲兵林立、威仪赫赫,门前肃静威严、法度森然,正是整个江南最高的法理所在。
那扇朱红大门之内,有青天、有国法、有公道、有生机。
只要踏入此门、呈上血书、鸣冤陈情,那盘踞池州半载、屠戮满门、窃官欺世、颠倒黑白的匪首伪官,终将原形毕露、法网难逃!
郭家六十余口沉冤,终将昭雪;忍辱负重的姐姐,终将脱困;无辜被囚的幼甥,终将得救;被虚假盛名掩盖的滔天罪恶,终将大白于天下!
望着近在咫尺的巡抚衙门,李文昌眼底燃起绝境重生的光亮,满身的伤痛、连日的磨难、一路的凶险,尽数化作滚烫的赤诚、坚定的信念。
他咬紧牙关,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加快脚步,朝着那道象征国法正义的朱红大门,奋力奔赴而去。
九死一生,终抵安庆。
血海冤书,叩见青天!
一场震动朝野的旷世奇冤,即将在此,轰然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