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莉站在那扇窗户前面，不动了。

他们本来是找卓·张的，卓·张给朱莉发了请帖，请她来参加婚礼——他要结婚了。朱莉为此难过了一个晚上，她捧着信，鼻子里抽抽搭搭的，还掉了几滴多愁善感的小珍珠，哭得弗利蒙特骑着破扫帚绕着戈德里克山谷骂了詹姆三圈。直到早上，她才被詹姆和西里斯哄好。婚礼在爵禄街的一家九楼。他们找错了门，走到后门来了。窗子是厨房后门的排气窗，半开着，油腻的热气从里面一股一股地涌出来，带着葱姜蒜和酱油的香味。她不觉得呛，也没后退，就那么站着，两只手撑在窗台上，下巴微微抬起，褐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里面。

西里斯走出两步才发现人没跟上来。他回头，看见朱莉定在那里，像被施了石化咒。

“朱莉？”

没反应。

“朱莉。”他走回去，拍了拍她的肩膀，“看什么呢？”

朱莉没回答。她的眼睛还盯着窗户里面，不锈钢台面上摆满了食材，一个穿白色厨师服的男人站在台前，手里拿着一把刀。然后他动了。刀落下去，咚的一声，一根胡萝卜从中间裂开。紧接着是咚咚咚咚咚——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连成一片，，那根胡萝卜在刀下变成一片一片的薄片，薄到能透光。男人左手按住胡萝卜，指节抵着刀面，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犹豫。

切完片，他把刀一横，左手把片拢在一起，刀锋一转，又是咚咚咚咚咚——片变成了丝，细得像头发。再一转，丝变成了末。一根胡萝卜变成了橙色的粉末，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朱莉吸了一口气。

西里斯也看见了。他吹了声口哨。“这刀功可以啊！”

詹姆听见动静也凑过来。三个人挤在一扇排气窗前，六只眼睛盯着里面的厨师。那男人大概四十来岁，圆脸，围裙上满是油渍和面粉。他感觉到窗户那边有动静，抬头看了一眼——三个脑袋挤在一起，一对榛色的眼睛，一对灰色的眼睛，一对褐色的眼睛，都睁得圆圆的，追逐着他手起刀落的工作，像三只猫儿看鱼缸。他没赶人，只是哼了一声，拿起黄瓜。先切滚刀块，再切菱形片，最后切出蓑衣刀——整根胡萝卜拉开能变成一条长长的弹簧，不断。

朱莉的呼吸都轻了。

“真有意思。”她说。

西里斯侧过头看她。她的眼睛很亮，明显看到了感兴趣的东西。“要是学会了，”朱莉喃喃自语，“用来切魔药材——”她没说下去。因为她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曼德拉草根要切成均匀的薄片，否则药效释放不均；独角兽角要磨成粉，但磨的太粗，筛的太慢，如果刀功够好，可以直接切成粉；颠茄的根茎要切成细丝，每根丝不能超过一毫米粗细——

她记住了。

卓·张的婚礼很热闹，新娘很漂亮，白皮肤，桃花眼，朱莉夸新娘漂亮，不然她会——失望的。西里斯也不停夸新娘漂亮，新浪帅气，祝长长久久——看到潜在的敌人结婚他就放心了。

婚礼结束，朱莉又溜到了酒楼后门。她敲了三下。“谁？”里面传来男人的声音，带着广东口音。

“您好。”朱莉的声音很礼貌，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我想跟您学切菜。”

门开了。

男人站在门口，围裙上的面粉扑了一点到门框上。他上下打量了朱莉一眼。“你谁？”

“我叫朱莉，我想学刀功。”

“学刀功？”男人皱眉，“你多大？”

“十六。”

“十六岁学刀功？想打工的话最好去？”

“不是。”朱莉说，“我是要——”朱莉想了想，“——要切实验器材。”

“生物实验？”那个厨师问。

朱莉眨了眨眼，“对，生物器材，要交学费吗？”

“学费不用，我问问老板，没问题的话明天，不，现在就能学。”

“进来。”他把门开大了，“围裙在墙上挂着。手洗干净。”

朱莉跨进去的时候，西里斯在后面喊了一声：“朱莉，我们呢？”

她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你们在外面等着，别偷看。”

“为什么？”

“因为你们看了会无聊。”说完，门关上了。

西里斯和詹姆站在后门的巷子里，面面相觑。一只橘色的野猫蹲在垃圾桶盖上舔爪子，舔了两下抬头看他们。“我们呢？”詹姆问。

无聊是不会无聊的，他们只对视了一眼就很快找到了乐子。

摩托车！

就在离餐馆不远的那个巷子口，电线杆下，有一群骑摩托的年轻人。西里斯去年就注意到他们了，从爵禄街一直炸街炸到泰晤士河边，经过的地方整条街都在震。西里斯用肩膀撞了撞詹姆，“走，去看看！”

那群少年不知都是哪个麻瓜家庭的浪荡子，他们的摩托车都是崭新的，线条凌厉，车身上贴着荧光贴纸，西里斯眼睛亮了。那是他在摩托车杂志上看到过的，今年新出的赛级摩托。

那群少年正在测试一辆车的提速。一个穿着黑色皮夹克，头发剃成板寸的男孩跨坐在车座上，拧动油门，后轮在路面上空转了几圈，冒出淡淡的青烟和很大的机油味。他看到了那个黑头发的英俊男孩，就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男孩灰色的眼睛闪闪发亮。

“试试？”那个板寸头偏了偏头，语气显得很随意。西里斯说“谢了”，走过去接过车把，跨上去的动作流畅得像已经坐了无数次。他个子已经很高，高到足够跨上高大的赛级摩托，两脚还能稳稳地踩在地上。两条长腿让他坐得很稳，坐得很直，爵禄街头好几个女孩都偏过头满怀希望地看着他。他没带头盔，引擎在他身下震动起来，发出一声咆哮。他拧动油门，车身弹射出去，后轮在地面上留下两道短促的黑痕，尾灯在街尾闪了一下，消失在拐角。

詹姆站在街边，和那群少年表演了一会儿“魔术”，等着西里斯，三十分钟后，引擎声从街尾卷土重来。西里斯从拐角冲出来，车身微微倾斜，他整个人伏在油箱上，夹克的拉链在风里哗哗作响。他在那群少年面前刹住，后轮甩了一下才稳住。

“酷！”西里斯大声赞扬，“这车，有手续吗？”他问的是站最近的一个卷毛。

“有，登记过的。但车主欠我一笔钱，愿意拿车抵。”

西里斯拍了拍车座，“多少钱？”

卷发说：“我只卖成年人。”

“那我租。”西里斯立刻改口。

卷发看着他，掂量了一下他的水平，确认他可以驾驭这台机车，报了个价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