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守家人的眼神。
那是守国门者的眼神。
许久,老将军长长叹了一声。
那一声叹里,有疲惫,有无奈,有心疼,也有一丝终于松口的释然。
他缓缓抬手,指向厅外北方,声音沉重却清晰:
“好。”
“祖父答应你,让你去北境。”
守清辞猛地抬头,眼睛瞬间亮起来,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却不是悲伤,是激动,是释然,是终于可以扛起责任的光亮。
“祖父……”
“但你记住。” 守老将军打断她,语气严肃得近乎严厉,一字一句,刻进她心里:
“第一,你去北境,不是以守家小姐的身份,而是以守家修士、守家将士的身份。”
“第二,一切听从青风关守将号令,不可擅自行动,不可意气用事,不可拿性命开玩笑。”
“第三,你可以战死,可以受伤,可以流血,但绝不可以退,绝不可以降,绝不可以丢守家的脸。”
“第四 ——”
老将军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坚定:
“活着。”
“无论如何,给我活着回来。”
守清辞屈膝,深深一拜,泪水滴落在青石板上,声音坚定有力:
“孙儿,遵命!”
“守清辞此去北境,不退,不降,不辱门楣,不负家国,不负兄长,不负守家历代先祖!”
“若违此誓,天地共弃!”
誓言清亮,穿透厅门,飘向远方,飘向那片烽烟弥漫的北境。
议事厅内,所有人都站起身,对着她,微微躬身。
那是将士对主将的敬意,是家人对勇者的疼惜,是守家,对下一代守山门的托付。
沈寂尘站在门口,静静看着她。
素衣无风,清眸沉静。
清冷的眼底,极轻、极淡地掠过一丝柔和。
守家的小姑娘,终于要走出那座温暖的牢笼,踏入烽烟,踏入战场,踏入她命中注定的征途。
而他,会一路相随。
不抢她荣光,不替她征战。
只在她力竭时,悄悄托住她下坠的身影。
半个时辰后,守家后院。
守清辞已经换好装束。
一身浅青色劲装,长发高束,露出光洁的额头与清亮的眉眼,腰间配着 “守心” 短剑,脚下是轻便的布靴,整个人少了几分娇憨,多了几分利落英气。
林晚星在一旁帮她收拾行囊,一边收拾一边掉眼泪:“小姐,我跟您一起去!我要伺候您,我要保护您!”
“傻丫头。” 守清辞笑了笑,伸手替她擦去眼泪,“北境太险,你留在京城,照顾好祖父,照顾好夫人,就是帮我最大的忙。”
“可是我担心您……”
“我会好好的。” 守清辞握住她的手,眼神坚定,“等我回来,我们再一起摘桂花,一起吃桂花糕。”
林晚星用力点头,哭得说不出话。
守清辞转身,走向后院药圃。
她要去和沈寂尘道一声谢。
昨日他帮她说话,今日在议事厅,他又一次站出来,支持她,相信她。这份心意,她记在心里。
药圃里,沈寂尘正低头打理草药。
阳光落在他身上,碎成一片斑驳,素衣淡影,安静得像一幅画。
守清辞停在圃外,轻声道:“沈先生。”
沈寂尘抬起头,清冷的眼眸落在她身上,微微一顿。
今日的她,束发劲装,短剑配腰,少了几分深闺娇软,多了几分少年意气,清亮耀眼,像一柄刚出鞘、还带着微光的小剑。
他微微颔首:“小姐。”
“我是来谢谢您的。” 守清辞屈膝一礼,态度认真,“昨日演武场,今日议事厅,若不是您,祖父不会这么快答应我。”
沈寂尘淡淡开口:“不必谢。”
“是您自己要走的路,我只是说一句实话。”
守清辞看着他,忽然问:“沈先生,您明明只是一介书生,为什么…… 这么相信我?”
她一直觉得,沈寂尘不一样。
他安静,他清冷,他话少,可他每一句话,都精准,都笃定,都像早已看透一切。
沈寂尘静了一瞬,目光望向北方天际,淡淡道:
“因为你是守家人。”
“守家的人,从来不会被乱世埋没。”
守清辞心头一震。
这句话,像一道光,落在她心上。
她看着眼前这个清瘦冷淡的书生,忽然觉得,他看似平凡,却藏着她看不懂的深邃。可她没有多问,只是郑重道:
“我此去北境,不知归期。沈先生,多保重。”
沈寂尘看着她,清浅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光。
他没有多说,只轻轻吐出两个字:
“保重。”
顿了顿,他抬手,从药篮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青瓷瓶,递到她面前。
“这里面是清心草膏,可解低阶邪祟黑气,可治外伤,北境用得上。”
守清辞愣了一下,伸手接过。瓷瓶微凉,带着草药的清香。
“多谢沈先生。”
“一路小心。”
沈寂尘微微颔首,不再多言,重新低下头,打理药圃里的草药,恢复成那个安静疏离的落魄书生。
守清辞握着瓷瓶,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大步离开。
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一回头,就会舍不得,就会犹豫,就会被眼泪绊住脚步。
她要往前走。
走向北境,走向烽烟,走向她的战场,走向她命中注定的 —— 山门。
沈寂尘抬起头,望着她消失在廊角的背影。
素衣无风,清眸沉静。
他缓缓抬手,指尖轻轻一拂。
一丝极淡、极隐秘的灵气,悄无声息地追着那道背影而去,落在她腰间的短剑上,一闪而逝,无人察觉。
那是一道护身灵印。
不夺她锋芒,不替她征战。
只在她生死一线时,替她挡一次致命之危。
桂风再起,落瓣满肩。
他望着北方天际,眼底清冷,声轻如自语:
“雁回关等你。”
“守山门。”
半个时辰后,守家大门外。
精锐修士列队整齐,战马肃立,粮草、药品、兵器一一备妥。
守老将军亲自送行,将一枚守家兵符递到她手中:“持此符,北境守家将士,听你号令。”
“孙儿遵命。”
守清辞接过兵符,握紧,翻身上马。
劲装飞扬,长发高束,腰间短剑寒光微闪。
她勒住缰绳,看向送行的家人,看向这座她从小长大的府邸,看向京城的方向,最后,看向遥远的北方。
那里有烽烟,有鲜血,有兄长,有家国,有她的使命。
她抬起手,声音清亮,响彻全场:
“出发 ——!”
“前往北境!”
“守我山河!”
“守我夏国!”
修士齐声应和,声震云霄。
马蹄声起,尘土飞扬。
守清辞策马在前,率领队伍,一路向北,义无反顾。
阳光洒在她身上,照亮她年轻而坚定的侧脸。
深闺少女的岁月,到此结束。
守山门的征途,从此开始。
千里之外,北境烽烟正浓。
雁回关的风,已经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