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安抓过她的手,“他在追你么?”
谢婷屏气一瞬,“没有……”
“那他为什么老来找你?”
谢婷垂眸,看见被石安抓住的右手,脸上又露出一抹诡异的微笑,好像很沉浸似的,“……他说我的烧伤很酷,像他喜欢的一部动漫里的女主角。”
石安将这段话在脑子里嚼了半天也没琢磨出来,“什么意思啊?”
什么叫烧伤很酷?他喜欢他自己去伤一下试试啊。
“这是第一次有人说喜欢我。”她绞着手指,在疤痕上捏来捏去,皮肉挤压变形,“……我现在也很喜欢我自己的伤了。”
石安终于反应过来,“一定要有人喜欢你你才能喜欢自己吗?你跟他待在一起舒服吗?自在吗?”
“你别管我!”谢婷好像被这句话刺到,咬咬牙,提高音量。
前排人诧异地转过头看她们。
石安放开了谢婷,把桌子挪得离谢婷远了点。
谢婷转头,木然地看向教室玻璃窗上反射出的自己。
这个人真的很矮、很小,躺在黑板槽角落里的一根短粉笔、生日蛋糕上插不下的一根蜡烛而已、渴望自己隐身又渴望别人关注自己,这么普通的一个人,这么矛盾的一个人。
不自在、不舒服,还是一个人吃饭更舒服。
她自嘲地笑了,窗外风把树叶扇过来,她觉得自己被拍了一巴掌。
车晃了一下,石安额头轻轻磕在玻璃上。
窗外梧桐叶一蓬接一蓬地往后退,石安收回漫无目的的视线,聚焦在玻璃窗上呆滞的一张脸。
放了学傻乎乎地就来坐公交车了,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
红灯停。
手里的手机震动一下,是何煦发来的消息。
何煦:你在哪呢?我车修好了,今天可以一起回家吗?
石安敲字:我今天坐公交了。
何煦:那你车怎么办?
石安:锁着了,没人会偷。
何煦打了又删,过了好一会儿才发:那下次我们能一起坐公交吗?
石安秒回:好。
何煦懵了,忐忑地打:你心情不好?
石安诧异:什么意思?
何煦一本正经:你心情好的话就会和我拌嘴,绝不会这么轻易地答应我,心情不好就特别安静,特别顺着别人来……就是懒得搭理我。
石安看完,心里一慌,按了关机键,这个人真是把自己摸透了,太可怕了。
绿灯亮。车重新启动,石安脸被路过的树影切碎。
我为什么心情不好?
窗外的人行道上,一个骑着三轮车的老人,车上高高摞着废纸壳,不远处跟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腋下夹着公文包走,一张纸壳掉在地上,男人脚步一滞,跑上前帮他捡起来。
老人匆匆道谢,男人甩甩手,包就掉在地上了。他捡起来拍了两下,好像沾上了什么脏东西,嫌恶地眯了眯眼。
两个人很快都变成了灰色的一小点。
公交车里喧闹,大部分都是刚放学的学生,两个坐在石安前排的女生聊天,内容一字不落地传进石安耳朵里。
“你天天给送早饭的那个男的,那个学弟,他答应你了没?”
“还没。”
“你到底为什么喜欢他呀?”
“不是跟你说过嘛,他长得像我喜欢的爱豆啊。”
……
她们的话被前面一个小孩的哭闹声打断了,妈妈一手按着他的背,一只手在劈里啪啦地回消息,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发了条语音:诶,陈总,你先去看货,我这里走不开,我把小王的电话推给你好了,到时候你直接跟他联系,他是新来的,对,但是他业务能力也很好的。
然后把手机放进兜里,专心地哄小孩,嘟囔着听不懂的方言。
晃晃悠悠的公交车载着漏洞百出的人们。
手机还在石安腿上“滴滴滴”地响着。
石安无视何煦发的一大堆话和表情,冷静敲字:我觉得我好蠢。
何煦那边愣了有一分钟,回:哪有,你那么聪明。
石安把脑子扔了,一个劲地打字:被别人喜欢,是很值得开心的一件事吗?我该感到幸福吗?我该觉得自己很厉害吗?
何煦那边愣了有三分钟:有很多人喜欢我,可不见得我有多厉害。像你本身就很厉害,也跟我喜欢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呀。
石安对着这条消息发怔。
何煦又发:一个人有多少价值,和有没有人喜欢他无关。没有人喜欢你,你也可以幸福,也可以开心。幸福和开心是自己的事,完全不需要别人的认可来成全。
文绉绉的,这还上升到一个人的价值了?石安缓过神来,发了一堆表情包把这几条消息顶上去。
何煦回一个疑惑的探头表情。
石安:看来你的狗嘴里还是能吐出象牙来的。
她又抬眼把目光投向车里的人们。
可是谢婷会懂吗?她连自己都无法看清,所以即使被人喜欢,也没法辨认出那份喜欢是否真挚。
也许真的得要她摔了跟头后才能懂。现在我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劝她,对她说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那岂不是跟林以轩是一样的傲慢。
徐榕阿姨没有选择或根本没有能力追求自己的爱好,只能将压力强加到江灵的身上;谢婷没有搞清楚喜欢与被喜欢的意义,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不愿醒来;汤老师更没有被辞退,他会不会再去欺负初中部的学生?
十六岁的我,太倨傲太天真。二十六岁、三十六岁、四十六岁的我……真的还会心气如此?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攥紧拳头说要拯救世界?
也许那时她只会拍拍我的肩膀,说,傻孩子,世界没那么好救。
……
何煦故作生气,他可是难得的认真: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石安甩开思绪:夸你呀,能说会道的。
何煦笑了:上学期你在元旦晚会上也说得很好啊。
石安轻“哼”一声:别贫了,你不觉得我的发言幼稚?
何煦哈哈大笑,发一个摸脑袋表情包:人不轻狂枉少年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