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在演戏吗?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没有明天了。”
“什么?”
“没有明天了。”他只是重复,“这本子送给你。”
“你在说什么?我说了我不看别人的日记。”石安推开他手,忿忿道。
何煦举得手酸,只好又把本子塞回口袋,“好,那回家吧!我送你回家。”
“……你什么意思啊?你给我说清楚。是不是你说的你不需要我的回应,是你一次又一次地来找我,是不是你?”
“对,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你是看我可怜才带我出来,只是可怜我。我不该跟个狗皮膏药一样贴在你身后,是我太烦了,所以我说我们绝交啊!”
石安捏紧拳,气得心脏都从身体里蹦出来,“你到底什么意思?”
何煦深呼吸,努力让语气平静,“对不起……”
游乐园五颜六色的路灯光有些俗气,仿佛跌入了万花筒梦境,石安浑身起鸡皮疙瘩,不想在这里多留一刻。
耳边是熙熙攘攘的游客喧闹声、过山车上的叫嚷,还有远处某个摊位循环播放的促销喇叭。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连空气都是滚烫的。
“说你傻你是真的傻。”
何煦一怔:“什么?”
“我不喜欢你为什么不直接拒绝你?我不喜欢你还要费劲吧啦地给你做礼物,我一点都不擅长手工你知道吧?我除了做题我什么都不会。我不喜欢你还要给你讲题,不喜欢你还同意你送我回家,不喜欢你还带你出来玩,想尽办法安慰你。你这么难弄,我今天也满足你一切要求了不是吗?对,我不喜欢你,我真是烦死你了。”
石安昂高下巴,愤怒地瞪着他,根本顾不上字句斟酌,声音嘹亮。
何煦彻底愣住,眼睛已经睁到最大,但还是恨不得再大些,再凑近她些。
石安心底暗骂一声,都怪这碍眼的灯光,死亡万花筒。
“你,你,你不会是……”何煦颤巍巍地举起手。
“别说了!!”石安掩耳盗铃状捂住耳朵。
好熟悉的动作,何煦看清楚了,他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
他偏过头,极力压制嘴角笑意。
“笑什么笑!!”石安压低声音吼。
何煦果然绷不住,泪意和笑声一并漏出。到最后蹲在地上捂住脸,肩膀一颤一颤。
石安哑然。靠近,低头温柔地摸他的脑袋,像在给小动物顺毛。
她也眼眶通红,“有什么事,我们明天再说。”
“我们走吧,我送你回宿舍。”他闷闷的声音从底下传出来。
“不要。你快回家吧,今天很累吧?”
“不累,我玩得开心。”
石安看一眼手表,八点多,“还来得及,今天我送你回家好了。”
何煦仰头,“石安!”
他声音清明,脸上也没泪痕,原来没有哭。石安顺毛的动作一滞。
他睁着圆溜溜水汪汪的大眼睛看她,“……你哥哥叫你什么?是叫你小名吧?”
石安愣愣点头。
何煦站起来,竟然语重心长地说:“安安听话,我送你回宿舍,好不好?今天就让我送你回宿舍吧?”
什么鬼。
他近乎执拗,像是被人附身,但这个人绝对不是石墨临。
石安看他的眼神只剩迷茫。
回宿舍的路上,公交车一晃一晃。石安闭了闭眼睛,何煦已经在她耳边叫了不下十次“安安”。
“看来你很听你哥的话。”他说。
石安心中不屑,明明是不想再跟你争下去。
“你和他经常打电话吗?他最近怎么样?”
与你无关吧,石安心想,嘴上却说:“没有,不经常。”
“为什么?”他步步紧逼地问。
石安不回,头扭向一边。
“为什么呢,安安?”何煦又凑近。
石安肯定他是在玩她的名字。
“太尴尬了。”她敷衍道。
何煦眉毛轻拧,面露疑惑,“怎么会尴尬?你们不是在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
而后他脑子一闪,几乎是电光石火间想到。
“你给他表白了啊——”他刻意压低声音,简直是呼在石安耳边。
“闭嘴!”石安给他一肘,却不敢转头。
“欸,你给他表白也是像骂人的吗?”他欠了吧唧地问。
石安一头撞上玻璃车窗。仔细回想了一下,还真的是,都败在太冲动上。
何煦不闹了,静静地看着她,享受这片刻的安稳。
目送石安上宿舍楼后,何煦在底下站了很久,直到整栋楼的灯全熄灭。
真的太热了,他掀起衣摆擦汗。春天过得太快,夏天又要来了。
何煦真的没有明天了。
他一直记得何越在家,他难受时用笔一并发泄出来的日记里不仅有暗恋心路,还有家庭琐事,父母隔阂。他不怕石安看到,但同学们看到了,老师看到了,何越自然也就知道了。
他和孟栩这段漫长的婚姻里,何越满意一个体面的妻子,孟栩也可以心无旁骛地投身事业,各取所需。旁观者无论怎么看,看到的都只是他们在人前上演的片段。从小在认识这些不同的记忆碎片中,一个勉强被公认的故事慢慢拼了出来,但何煦永远都看不懂。
只知道这位视面子大于一切的父亲,已经大过了他的儿子。
何煦擅自选文科,疑似早恋,家庭气氛外泄。何越脸面丢尽。他和老师沟通后,决定让何煦停学一个月在家反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