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安完全没听明白,“什么意思?”
卢苇闭上眼睛,不发一语。
夜晚,海边的商铺排成一溜,灯火通明,照亮了一整段沙滩。
有烧烤摊、工艺品、手作屋、还有卖沙画的铺子。
她们沿着路灯慢悠悠地逛着。
走到一个地摊边,小贩蹲在画后面,“看看画吧,都是自己画的。”
他草帽压得很低,瘦小的身影缩成一团,挤出一个笑脸。
卢苇摇头。石安弯下腰,一张一张翻过去,看得很仔细,仿佛在鉴赏什么传世名作。
“怎么样?”卢苇问。
石安抬起头,一本正经:“不错啊,颇有几分神韵。”
小贩闻言眼底亮了一瞬,“谢谢,谢谢你,要买一张吗?”
石安想了想,点点头,标价不贵,买两张作纪念也不错。她拿出零钱付款。
走得离商铺远了些,卢苇才幽幽开口:“这画其实惨不忍睹。”
石安愣住:“什么?”
“透视乱七八糟,估计都没学过画画。”卢苇一五一十地说,“这海的颜色……也是一言难尽。”
石安低头看看那两卷画,又看看卢苇,脸色由晴转阴。
“你刚才怎么不说啊?”
卢苇瞥过来:“我说了你就不买了吗?你不就是看人家可怜?一张都卖不出去。”
石安脸唰得通红,支支吾吾:“所以呢,就你画的最好,画得不好的人就不配被看见咯?”
她义正词严:“没准他画的这个是凌晨的大海呢,凌晨的海浪是什么颜色你知道么?”
卢苇摇摇头。
“你都不知道,那你凭什么说他画错了?”
卢苇哭笑不得:“那你回去把这两幅画裱起来吧。”
石安无视她的调侃,“我就在那看了两眼,都还没买,他就不停地给我道谢,肯定是之前都没有人好好地看过他的画。这画这么便宜,我觉得,比起赚钱,他更需要的应该是肯定。”
卢苇定定地站了一会儿,睁着眼凝视她,然后无奈地笑笑:“嗯,你是他的知己。”
说完,她就独自走在前面,石安亦步亦趋地跟着。
石安内心忽感一丝酸涩。她根本就不懂画,所以那个小贩还是没有遇到懂他的人。她觉得自己欺骗了他。
平潭,夜晚还是一样的潮湿闷热,海水的咸味在黑暗中愈发明显,沙滩在脚下缓慢倾斜。
走过捏陶泥的小铺、看到摆摊写诗的年轻人、二手书摊,那么多琳琅满目却无人问津的门面。石安突然明白卢苇口中的“表达”是什么含义了。
她和他们一样都是想要表达自己,期待有人能驻足观赏,走进他们的内心世界。
那些商品的背后,陈列的其实是一个个完整的世界。
她愈发意识到,虽然大家身处同一个空间里,同一片蓝天下,内心世界却截然相反。我们走在路上,看到各种各样形形色色的人,看到的不过都是他们想要对你展示的那一部分。
这个世界上确实存在许多不同的世界。就像太阳照亮每一寸土地,但每个人看到的却是不同的光线。有人迎着朝霞,有人背对斜阳。你身处黄昏时,地球的另一端正在迎接初升的晨光。我们从未真正同步过。
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自己的内核,害怕它暴露,害怕自己内心世界的阴暗面会遭受到质疑,会不被人理解。但当我们真的立于人前时,还是会不自觉地想要向别人展示自己,会忍不住展开自己的拼图,也悄悄打量ta的那一块儿。想知道我们的纹路是否有相似的弧度,边角能否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
而石安是特别有防备心的人,她一般不会袒露自己。她的内核柔软、幼稚且胆小——那是十四岁的她。
成长的过程中,在无数擦肩而过的人里,她都在努力辨认出哪个是值得她卸下防备的人。还好,她找到了江灵、谢婷、卢苇、还有何煦。她们都是可以与她的内核齐平的人。
她仍然有属于自己的独立世界,但也开始期待能否与她们的世界产生一点儿重叠。
之后的两天,石安跟着卢苇除了吃饭就是一直躺在沙滩上看海。
卢苇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太阳晒得发烫的臂弯里。
石安嘬一口果汁,十分轻快地说:“这两天我算是学会了怎么浪费时间。”
卢苇睁开眼,嘴角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倒是没有在浪费时间。”
石安歪头看向她。
“有个意外收获,我以后也会画凌晨的大海了。”卢苇爽朗地笑起来,“你看,其实做任何事不一定需要带着目的,你在做的过程中,自然而然就明白了些什么。”
做了两天的闲云野鹤,该回家了。日中时刻,最后站在岸边看一眼大海、太阳,石安在心中默默告别。
阳光很好,可太阳西落时,海才会更美。
石安在宁北站下车,卢苇则坐车一路往南,她面朝窗外,腿上扣着本书,嘴角噙着淡淡的笑。
她要去哪里?石安知道卢苇不会回答,所以她也没有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