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安喉间动了动,嘴唇微张,嘴角叼着的黑色发绳便松了劲,晃晃悠悠地悬着。何煦垂眼一看,也不等她说话,另一只手已经伸过来,两指轻轻捏住那根发绳,从她唇边抽走了。
他绑完三圈,确认绑紧了,又蹲下来,要帮她看链条。
“嗒”一声,石安找准了卡死的地方,腰腹同时发力往上一提,链条就落回了齿轮。
“油泥该清了。”何煦又在一旁说。
石安站起来,校服领子拉的很高,半张脸都缩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
“你很冷吗?怎么……怎么不戴我送你的围巾?”
石安掀眼,毫无情绪地答:“哪条围巾?不知道,好像找不到了。”
“找不到了?!”何煦昂起下巴,一脸不可置信。
石安毫不示弱地瞪回去。
无声交战了片刻,何煦先认栽,低头牵过她的脏手,从兜里又拿出餐巾纸,小心翼翼地擦起来。
石安的手被迫伸直,何煦的动作痒得她有点发颤,她曲了曲手指挠他,把痒意传到何煦掌心。
李子璇攥紧了书包带子,冷眼看向在车棚处拉拉扯扯的二人。
下午她听见前排两个同学在小声议论这次模考的排名。
“全省前十我们班就进了两个诶。”
“是啊,不过第三名都跌到几百名外了。”话音里带着刻意压低的轻笑。
李子璇垂下眼,她就是那个第三名。第三名,不上不下,最不会引人注目的名次。每天看着第一名石安和第二名林鸿并排坐在前面,时而窃窃私语,时而相视而笑,那种旁若无人的默契,让她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她好讨厌石安,最重要的是,她从高一开始就喜欢何煦。而何煦的眼里只有石安。
确实,石安聪明,大方,自信。她体育课跑操时总落在最后一个,但毫不窘迫,跑步时马尾甩动的弧度都恰到好处。她经常去B食堂吃饭,喜欢吃蔬菜,常和文科班一个很可爱的女生说说笑笑。她接水时喜欢先接一半热水然后再混一半凉水,她喜欢喝茶不喜欢喝速溶咖啡。她有两条围巾,一条蓝色一条米白色。她好像很喜欢王安石,她在书签上抄写了他的诗句夹在课外书里。
李子璇甚至怀疑,何煦有没有像自己一样了解石安?他知不知道石安喜欢把皮筋套在左手腕,所以她左手腕上总有淡淡的红痕。他知不知道石安的握笔姿势不标准,她的厚茧长在无名指上。他知不知道石安左耳垂上有一颗小痣,很像一个耳洞。知不知道石安从不会在生物课上偷偷做作业……
不管自己怎样在背后言语讥讽石安,她都是回以淡淡的笑,这让她觉得自己对石安的讨厌是一种放肆,是幼稚的撒泼打滚。
她仍然喜欢何煦,但却讨厌不起来石安。
李子璇自嘲地笑笑,这种心理和她的成绩一样,不上不下,进退两难。
*
多伦多的三月依旧冷得彻骨。宿舍暖气片咔嗒作响,隔壁派对嬉笑声穿墙而来,吵得人睡不安稳。
石墨临拨通电话,听见石安那头纸页翻动,又在挑灯夜战吧。
“喂?”石安唤了一声。
“喂,安安啊,”石墨临回,不想吵到舍友,声音压得极低,“你们那天气怎么样?入冬了吗?”
“嗯,还好,不是很冷。”
“最近模考怎么样?”石墨临明知故问。全省第五的名次,刘老师早在朋友圈炫耀,又辗转到石阿姨那儿,可他还是想听她亲口说。
“还行吧。”石安语气平淡。
石墨临沉默地点点头。
石安思考了一会儿,又问:“对了,你那边下雪了吗?雪大吗?”
石墨临小心跨过堆了一地的衣服,走过去推开厚重的木门,“门口的积雪都快没过我的腰了。”
“啊,那和6岁的我一样高了。”
“对,和你一样……你高考后想来吗?”石墨临下意识地问。
石安笑笑:“不来,我会被雪淹没的。”
石墨临心说,不会的,你都长大了,长高了,可他也不想她来,所以他不做应答。
“加拿大的雪是什么样的?”电话那头又问。
石墨临抬眸远眺:“覆盖了一切,毫无保留。”
“那恭喜你!你重获新生了。”石安语气激动。
石墨临想说,其实他也未能幸免。
逃出去的不是他,重获新生的也另有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