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安接过,举起来瞧,颜色挺标准,跟店里的珍珠奶茶没差。
何煦又递来吸管,她插进去抿了一口,细细品味,然后看向一脸期待的何煦:“去找个地方坐着吧,我走得有点累。”
“好啊。”
他们坐到小区游乐设施旁的长椅上,石安嚼着珍珠,看游乐区的小孩们玩滑滑梯。
“我觉得有点腻了。”
“啊?”何煦一愣。
石安皱皱眉,语气肯定,“对,是腻了。”
“不分手。”何煦脸朝她,目光急切且滚烫。
“啥?”石安顿时哑然。
何煦小声:“我哪里做错了,我改嘛,哪有你这样的,我们才……才多久啊你就说腻了。”
他声音拖得黏黏糊糊的,不仔细听还真听不清他在嘀咕什么。
石安眉头皱得更深,“你在说什么啊?我说的是这个奶茶,珍珠太甜腻了。”
何煦眼神凝滞,别过脸漫不经心地咳了一声,“哦,哦,那我下次再少放点糖。”
石安的目光又追过去,大大方方:“还有,我们什么时候在一起了啊?”
“没有吗?”
“没有啊!”她鼓起腮。
何煦坐立难安,忿忿地瞪过去,“你就耍我玩儿吧。”
石安斜着眼瞧了他一会儿,把奶茶放下,正了正色,“你等我一下,我上楼去拿个东西。”
何煦头偏到一边去,抱臂:“去吧,去吧。”
看你能拿出来什么东西哄我,这么不浪漫的人,还能变出花来不成。
石安“嗒嗒嗒”跑上了单元楼。
大约过了四分钟,她又从黑暗的楼道里跑出来,双手背在身后。
何煦扬脸望过去,又装作不在意地撇嘴。
石安走到他面前,清了清嗓子,“何煦。”
“嗯?”
“站起来。”
“干嘛?”
“正式一点。”
何煦不情不愿地起身,整颗心也被提起来了。
石安把背后的小盒子举到身前,揭开,笑得眉眼弯弯:“送你的花。”
真的是花啊!
何煦惊喜地接过盒子,一股清冽的甜香漫开。
一支铃兰花躺在里面,花茎纤长,垂着几朵铃铛似的小白花,瓣缘微卷。
“我自己种的哦,”石安摸摸鼻子,“去年秋天就埋了,冬天有几天降温我以为它要冻死了,结果三月底突然冒了芽,上周才开的,就开了这一枝。”
何煦有些失神地看着她,呼吸急促。
“而且你知道吗,铃兰看着可爱,其实全株有毒,跟你很像。”
何煦稍挑眉,“什么意思?”
石安轻轻晃脑袋,“就是很狡猾,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何煦戚一声,内涵谁呢。
石安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何煦。”
何煦回神,对上她灼烫的视线。
“我们毕业后就在一起吧?”
心脏漏拍,然后又猛烈跳动起来,何煦深深吸了一口气,无比虔诚地点了点头,生理性地又想掉眼泪了。
石安倒后知后觉地有点儿不好意思了,一转身坐回了长椅上,继续吸那杯过于甜腻的奶茶。
滑梯上的小孩子们还在叽叽喳喳地叫,有家长在一旁时不时爆粗口地聊天,过去拽自己的小孩。今晚的月亮也不够圆,星星还被树丛遮去了大半。
然而在这么不浪漫的夜晚,何煦觉得身边的石安最最最浪漫。
石安看向在一旁坐下的何煦,“最后一个月了,千万不能懈怠啊,能多考几分是几分。”
何煦甜蜜蜜地点头,笑着回视她,嘴角圆圆的,眼睛纯净明亮。
那就再等一个月吧,那个时候的我,肯定会比现在再好一点点。
*
高考的那几天,宁北市骤雨倏至。
一直到最后一场考试,距离结束时间还有不到五分钟时,窗外的雨声渐弱了。考场里安静得只听见窗檐上断断续续的滴水声。
石安抬起头,看天色从灰白变得亮了一些,云层后面透出淡淡的日光。然后视线收回,缓缓扫过考场里低垂的、伏案的、微微颤动的头颅。这一刻恍如隔世,让她想起高一入学摸底考试的那个夏天,也是这样和陌生的学生们坐在同一间教室里。
只是这一次,她不再去猜谁会去哪里,也不再拿自己和他们比较。他们会像天上的云一样,向四面八方散去。
她合上笔帽,等待铃声响起。
出教学楼后,天已完全晴了。
石安不着急回家,而是沿着她熟悉的那条道路慢慢地走。她走到辞西路的商场,再一路拐到金山大桥,在桥底下扫了辆自行车,一直骑到江边。
江景,一如既往,斜阳沉入江面,流光随波哗哗摇晃。
这个小城市,她见证了太多。她看见这里宝蓝色玻璃大厦被拆除,金山大桥下的livehouse塌了一家又一家,百货大厦里的女童玩具区不再只有仿真厨具和劣质的儿童化妆品,现在多了许多益智类积木和图书。
早就没了儿时的逆反心理,她终于去买了一个粉色发绳绑在头上,她不讨厌粉色的,一点儿也不。
这里什么都变了,唯独北源路的这条江水亘古如斯,江还是那条江。
江水向东流,她朝反方向慢悠悠地走。直到太阳落山,才走到出租屋,在刘家面馆……哦不,现在叫彩悦小卖部,它一部分笼罩在树荫里,一部分暴露在黄昏下。石安在小卖部门口定定站了一会儿。
身后突然有人叫她。
蓦然回首,何煦站在十字路口,有一个多月没见,他头发较长了些,恰好遮住一半眉眼。额发被风撩起一瞬,才露出那双清润的眸子。
卢苇最后对她说,做第二名也没什么不好的,随着年龄增长,人的心气也会一点点被磨灭。你再心高气傲,也终会败给残酷的现实。
的确,石安早知道自己不是天选之子、不会当上航海王、不会打倒怪兽、没法拯救世界,甚至都改变不了身边多少事。
然而她在十八岁这年,仍觉得年轻不狂没志气。
遭受了再多打击,她都以为自己会一直锋利下去。
她对生命有好多渴望,她有好多事想做,她想要试各种各样的人生经历、想对世间万物充满好奇、想不长记性地把自己的内心世界亮给别人看。想坐绿皮火车往西北,冬雪把骨头冻硬,风沙把皮肤磨糙。想要海一直蓝、山一直高、火一直烧。她大口呼吸、她酣畅微笑,因感受到自己的存在而快乐。她庆幸她找到了一个于自己而言确实的真理。
于是,她看着何煦朝自己走来,也不着急回应他,低头掏出手机给卢苇发:
十八岁这年,我以为,太阳每天捅破天窗,都是为我而升的。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