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力原本紧跟在少女们身后，忽然一脚踏空跌入混沌，待她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身处Z世界实验室的休息室里，李联正坐在她对面，似是等候多时。
何力也不客气，理理裙摆坐在沙发上：“你们刻意把我支开，是不是觉得她们都是初中生容易被说服，无法拒绝芝诺比娅这份完美世界的蛊惑？”
李联摇头，温和劝道：“姐姐，我能理解你对阮女士的死亡心存芥蒂，等教授破解禁术、升格为创世神，她会复活阮女士。那个完美的世界不是蛊惑，是所有人的希望。”
“但在教授升格之前，她把阮思弦逼至绝境也是事实，”何力冷冷反驳，“她会对你的学生出手，你见过她之前如何对付祝赫她们。”
李联道：“教授跟我解释过，那只是一种威慑手段，她不会伤人性命，对于阮女士……教授也很遗憾，但她会修正一切。”
看着李联这幅真诚模样，何力的瞳孔因为惊讶微微放大，思绪浮空了一瞬。
“姐姐，我们曾一同追随教授，我们向来同气连枝，我不希望我们产生分歧，那对你我都是巨大的损失。”
李联劝得诚恳，何力却想起昨晚江月私下找她坦白的真相。
何力知道叶翩然已死，江月暂代其位。
当时何力的震惊更重，但她从不让遗憾和惋惜之类的情感挡在理性和行动之前，可眼下李联把“复活阮思弦”这件事摆在这里，又让何力产生了……更深切的感受。
她暗暗握住双拳，投向李联的目光深深：
“若死亡可以被修正，那生命又谈何轻重？你们……”
何力的话咬在此处，她向来冷静克制，任凭情绪在胸中翻涌，不肯在面上露出分毫：“你们如何对得起叶翩然？”
如果因为能复活就看轻阮思弦的生命，那么叶翩然的人生该如何被弥补？叶翩然在丧母后的颠沛与牺牲又算什么？
轻轻一句“可以修正”，就消解了叶翩然的苦难，可那是她真切活过的人生，是她刚刚开始就失去的人生！
何力不能说出叶翩然已死的真相，李联也不明白何力怎会如此质疑，她继续温柔劝道：“因为这个世界还不完美，在教授升格之前，有所牺牲无可避免也无可奈何，但只要你们配合，让教授尽快掌控禁术的原理，她就会给所有人编写美好的命运，大家都不用这么痛苦地活着了。”
“只会快乐不会痛苦的世界……我也曾热切地期盼过，”何力长长地缓了一口气，让自己保持情绪稳定，“但我还是要说：痛苦也是生命的一部分。”
“能说这种话的，大抵不是在承受痛苦的那些人，”李联立即接上何力的话，意识到自己音量略高，李联又顿了顿，缓和了语气，“姐姐，我不是针对你，只是类似的话我听过太多次了。我见过太多家长打着‘不吃苦就不懂珍惜’的旗号，刻意给孩子制造无用的痛苦。”
何力沉默片刻，回复道：“什么是无用，什么是有用，这个问题由谁来裁决？而你的个人经历，会否以偏概全？”
李联闭上眼，微微偏头，对旁侧叹了一口气。
姐妹二人暂时没再说话，房间里只有时钟滴答的走针声。
良久，李联看向窗户——那只是个假窗，窗外模拟着蓝天碧草，云朵轻轻在空中摇晃。
李联目光迷蒙，像是陷入某种悠远的回忆，她忽然开口道：
“我们的父母……是一对怨偶，我们在父母的相憎中长大。我选择成为一名老师，就是希望能帮助到更多相似处境的孩子。
“我当老师需要考证，你做研究员需要学历，但成为父母不需要任何证书和学历，他们自己都没有成为合格的社会人，却会以极度私人的情绪和固守的观念去管教自己的孩子。
“祝赫的母亲会不分缘由贬低斥骂，冷汐的父母把她扔在学校不管不顾……除了她们，还有许多承受家庭创伤的学生，可我作为老师却什么也做不了。我不能高高在上地劝说学生放宽心态，也改变不了固执自大的家长。”
李联望向何力，苦笑了一下：“或许在这个时代，泛滥的感性总是被批判，但我无法对学生的痛苦视若无睹，我没有办法无动于衷。”
说到此处，她的语气越发严肃认真：“姐姐，你口中的痛苦是抽象的概念，但我见到的是具象的现实，是一个又一个孩子的迷茫、哭泣，甚至绝望。”
李联说了很多，何力沉默的时间也更长，看着眼前态度坚定的妹妹，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压在何力的心头，她的思考陷入了某种晕眩。
何力抬手轻轻扶额，眼底闪过一抹痛惜，但她仍然端着稳定冷静的状态：“所以你要消除一切痛苦，你要追随芝诺比娅，你要认可她成为全新的创世神，重新编造世间的一切。可你没有意识到，痛苦也有意义，它是成长的前提，是感受真实的媒介，逃避痛苦就是让生命力萎缩。”
李联道：“我不认同你对痛苦的观点。痛苦没有任何意义，它是纯粹的损失，‘苦难成就人生’完全是不负责任的安抚说辞，作为社会的一份子，我们不能去建设一个痛苦的社会，而应该去建设一个幸福的社会，逃避痛苦是在追求幸福。”
——
在花园里，芝诺比娅已经简要讲述了完美世界的愿景，祝赫等人坐在她身边一言不发。
祝赫拖着腮，看着在花丛中蹁跹的蝴蝶，忽然开始想：刚刚芝诺比娅说可以复活阮思弦，那是不是也能复活叶翩然，甚至……
芝诺比娅毫不介意几人的沉默，她非常清楚：以初中生的知识能力而言，她们无法给出任何有效的理论反驳；以她们的家庭背景而言，她们无法拒绝这个不会有人痛苦的世界。
芝诺比娅静静等待了一段时间，见没有人提出异议，便热情邀请道：“实验室已经做出世界模型，可供人切身体验，我可以为你们展示——什么是完美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