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小心翼翼将虚弱垂危的苏老带出冰冷河水,踏着微凉湿滑的石阶回到临水老宅的厅堂之中。
屋内避开了河面的阴寒煞气,干燥通风、天光通透,绵绵细雨隔着雕花窗棂落在院中,带来久违的清净气息。三人动作轻缓,将苏老安置在干净木榻之上。
祀禾指尖持续流淌着温润澄澈的乳白巫光,源源不断渡入苏老衰败枯竭的四肢百骸,一点点抚平他体内淤积多年的水脉阴毒,修复被煞气啃噬破损的经脉气血。
谢清玄抬手布下一层简易阴阳清煞结界,隔绝屋外残留的稀薄湿寒阴气,杜绝外界邪气再度侵入他虚弱的身躯。沈伶朔则守在厅堂门口,青铜傩面的破妄之力悄然铺开,排查屋内是否暗藏残留阵纹、隐匿煞气,确保这片方寸之地绝对安全。
脱离了暗无天日的水底囚笼,摆脱了日夜不休的煞气侵蚀,重见天光与清风。
许久之后,苏老原本灰白干涩的面色,终于缓缓透出一丝微弱的血色。
他起伏微弱的呼吸渐渐平稳,涣散的眼神慢慢聚焦,濒临溃散的意识,终于从混沌黑暗之中彻底清醒过来。
数年水底囚禁、不见天日、无食无暖、煞气相缠的非人折磨,早已将他的身体摧残得破败不堪。皮肉消瘦干枯,骨骼嶙峋突兀,气血衰败枯竭,神魂常年处于压抑崩碎的边缘。
可哪怕肉身濒临崩溃、身心受尽酷刑,他心底那股守住古镇秘密、等待正道来人、揭穿玄阴阁阴谋的执念,自始至终未曾磨灭半分。
这一缕清明与坚守,支撑他熬过了整整数年暗无天日的地狱囚笼。
苏老缓缓眨了眨眼,干涩沙哑的眼眸望向窗外烟雨朦胧的古镇街巷。
白墙黛瓦依旧、小桥流水依旧、烟雨温柔依旧。
可只有他知道,这片世人眼中温婉安宁的江南水乡,早已被暗处的邪徒盯上,千年守护根基摇摇欲坠,平静表象之下,早已暗流滔天、危机蛰伏。
他望着这片生他养他、世代守护的故土,长长吐出一口郁结数年的浊气,心底五味杂陈,带着无尽的悲凉与无奈。
沉寂片刻,他缓缓开口,嗓音嘶哑破碎,一字一句,道出了这段被玄阴阁刻意尘封、刻意掩盖、刻意抹去的江南水脉千年秘史。
世人皆知青溪古镇是江南百年水乡,皆知此地盛行古老水葬民俗,皆知临水老宅灵异频发、溺水怪事不断。
却无人知晓,这片温柔流水之下,埋藏着关乎整片东南水系安危的上古守护秘辛。
青溪古镇的内河流水,从来都不是普通的自然河道水脉。
它是上古镇灵司亲手划定、世代镇守的江南八大水系封煞点核心之一。
自上古封煞渊封禁万千阴邪、镇灵司立世护民以来,先祖从不止驻守深山绝地、镇守地脉凶煞。
九州阴阳平衡,在于山水相济、刚柔互补。深山地脉主刚、主镇、主封煞,江河湖水主柔、主纳、主安魂。
故而镇灵司在建立山地封印、镇守荒古煞渊的同时,遍历九州江河湖海,在全国各大水系要害布设层层水脉封印。
以水域柔力收纳游离怨灵、禁锢水系凶煞、平衡天地阴气,以此稳固整片九州阴阳秩序。
湘西尸谷的深山幽谷,是山地地脉封印的重中之重,镇守山野阴煞、地脉凶孽,刚烈强硬、壁垒坚固,最难攻破。
而青溪古镇扎根的江南内河,是水系分支封印的关键枢纽,收纳千年亡魂、平息水域戾气、柔化天地阴浊,温柔隐忍、润物无声,却也最易被蚕食、最易被瓦解。
一山一水,一刚一柔,一陆一水,互为犄角、相互联动,共同撑起镇灵司千年不灭的山河守护屏障。
世人眼中看似寻常的古镇水葬,从来都不是简单的乡土习俗、归葬方式。
这是镇灵司巫祝一脉流传下来的水系守护古法。
古时江南水脉怨灵丛生、水域戾气过重,寻常镇煞之术难以根治流水不息的阴邪。先祖便定下水葬古礼,以逝者残魂入河、以凡人执念养脉、以生灵灵性固印。
无数世代江南百姓,死后魂归流水、沉于河底,万千细碎执念融入水脉根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层层叠加、代代滋养,硬生生将动荡不安的水域阴脉,稳固成千年安宁的守护封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