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让我不许再说。
元仪被她噎了一下。
她清嗓朝屋外回了一句“知道了”,又看向云池,催促的意味明显。
然而云池仅是伸手指向木桌上叠放整齐的衣物,硬是要和她刚到底,一句话也不肯说。
“云池!我现在允许你说话。”
又做了一个打开拆针的动作,云池深吸一口气,一下子说了一长串。
“衣服是锦衣阁的成衣,形式纹样都是最新的,料子是上好的双绉,不会盖过贵人也不会被小瞧了去。发髻发饰不用另外换,成昭仪最讨厌金银俗物,素雅些好。
“从元府到太和门坐马车要两刻钟,从太和门步行至成昭仪所在的云阳宫也要两刻钟,姑娘要是不想误了时辰,还有三刻钟的时间可供您收拾自己。”
光是听这么一长串,就足够元仪脑子疼半天,也不知道云池是怎么记下来的。
她与宫中贵人相识的不多,大多只是在长公主举办宴会时草草见过一面。
成昭仪她常听人提起过,不过都不是什么好事。
她是三皇子的生母,太后的表侄女,家世显赫,上位的手段却不怎么光彩。
用的是宫女都不稀罕的下药爬床。
听闻她自幼谨小慎微,连踩死只蚂蚁都不敢,故而京都人猜测,爬床的法子是太后想出来的,为的就是搞坏承景帝的名声,让他被先帝鄙弃。
太后不是承景帝的生母,太子的才能远不及当时的承景帝,要让先帝彻底放弃这个儿子,使一些见不得人的手段也未尝不可。
可是她败了,最终登上那个位置的是承景帝,而她的儿子死在了长公主的剑下。
自此太后一病不起,再不问世,成昭仪在宫里的地位也略显尴尬。
若不是混够了年数,又诞有一子,她是万不会被封为昭仪的。
穿戴整齐的元仪踏出府门时,宫里派来的马车已经等候多时了。
元仪站在元府门前,向云池投去疑惑的目光。
成昭仪指来的马车还不及元府的大,内饰也较为寒酸。
看来就算是后妃,也不是都过得好的。
云池避开视线,将她扶上马车:“姑娘,快些吧,成昭仪早就想见您了。”
两刻钟后,元仪扶着被颠了一路的腰走下马车,欲哭无泪。
以后不能再让元竹帮她随便应邀,成昭仪的马车她绝不坐第二回!
-
任人领着从御花园踏上通往成昭仪处的小径,身后,一袭白袍漾起的波纹忽止。
季时的步子在岔口处落定,侧眸盯着她的背影。
“殿下,圣上和安定侯还等着呢。”
御前监官催促的话语入耳,他应了一声,心口处压着的帕子隐隐有些硌人。
白袍擦过门槛,屋内二人闻声抬头,见季时这副模样,不约而同倒抽了一口凉气。
泛着乌青的眼周、沾了污泥的衣领,承景帝与安定侯对视一眼。
这人,总不能是出去打架了吧?
“圣上万安。”
极敷衍地礼罢,季时无视掉二人眼中的震惊,没事人一样挨着安定侯坐了下来。
接收到承景帝的眼神示意,安定侯硬着头皮:“季时啊,你这是?”
想起那个落荒而逃的身影,季时笑了一下。
两次了,就这么怕他?
怕他还敢打他,力气还不小。
季时抬手碰了碰眼下,痛“嘶”一声,恍然回神。
“无碍,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他想起正事,轻咳了声,“圣上召臣与姑丈前来议事,可是西北出了乱子?”
安定侯移开视线,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承景帝道:“有辅国将军守卫西北,能出什么乱子,只是他呈了一道问安折子,与你有关。”
一语落,御前监官将折子躬身递上,季时垂睫,一目十行将内容看了个大概,抬手将其扔到一边。
“让我娶陈飞缨为正妃,就是对他守疆的最好告慰?”季时半掀眼皮,“他若守不住,本王不介意替了他的职。”
见他起了怒意,承景帝眼底划过一抹得逞的笑。
“你既不愿,朕替你回绝了就是。朕无事了,妹夫,你说说你有什么事。”
安定侯愣愣抬眼,看着冲他拼命使眼色的承景帝,攥了攥拳,自认命苦。
他转身对上季时的视线,尴尬笑了笑:“元家姑娘的母亲为救你姑母而亡,父亲也一直没再娶,你姑母一直把她当亲女儿待。眼见着到她议亲的年纪了,你姑母就想替她择个良婿,可惜京都那些儿郎我们不甚了解,你与白家公子相熟,定然了解不少。”
言外之意,就是让他帮着掌眼。
季时刚想拒绝,几副画像在他面前缓缓展开。
安定侯趁他未开口,继续道:“论关系,长公主的女儿就是你表妹,表妹的婚事,你可得上点心啊。”
季时欲言又止,想不通安定侯是怎么论的关系。
不过想起元仪,他起了兴致。
他倒是要看看,长公主能为她挑些什么人。
安定侯抬手指向画像上的人,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这些人,他一个也认不出啊。
承景帝理着外衣,起身走到画像前。
“这位是翰林学士之子,二十有二,洁身自好未有妾室,日前在准备今年春闱,是个上进的。”
季时扫了一眼:“这个不行,听说元大公子十八就中了状元,如此愚钝之人,她看不上。”
承景帝笑了笑,继续向前。
“这位是林将军之子,前段日子刚升了百户。”
话音未落,季时皱起眉:“这个更不行,看着像过了三十的,画像都那么丑,真人长得估计跟百鬼不相上下。”
“那这个,刑部尚书之子,仪表堂堂。”
“听闻他自十二岁起,就没自己睡过觉了吧?”
第三人也被否了,承景帝将目光投向第四人:“承恩侯次子秦知珩,这可是你幼时的伴读,据说仍在来往,应当挑不出毛病了吧?”
季时顿了顿,确实挑不出什么毛病。良久,他艰涩开口:“他性子儒雅,压不住元家姑娘。”
“哦?”承景帝抬手示意下人收了画像,“依你之见,京都男儿可还有配得上元家姑娘的?人家总不能不嫁人吧?”
安定侯见机开口:“就是啊,找个差不多的行了,哪有十全十美的呢?”
承景帝:“我看秦公子就不错。”
安定侯:“那个翰林学士家的凑活凑活也还行。”
二人一唱一和,扰得季时头脑发胀,眼下不时传来抽痛。
他深吸一口:“能文能武,洁身自好,模样也不错,我都占。最重要的是,我能压住她。”
刚还在做戏的两人相视一笑,旋即正色。
安定侯:“不行不行,谁知道人家中不中意你。”
“就是。”承景帝背着手转过身去,“你一个将死之人,就不要拖累人家姑娘了。”
季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