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渐响,六位二等宫女在芳菲的带领下垂首进屋,各个手上端着木屉。
云池撩开罗帷,自动略过季时将元仪扶下床,牵到妆奁前。
铜镜映出元仪不染铅华的脸,看起来比昨日的气色要好上不少。
“看起来王妃昨晚睡得不错。”
云池看向榻头燃尽的黄烛,眉眼间染上笑意。
元仪睡眠不好,每夜至少燃三根蜡烛,只要一熄,她便会惊醒,唤人再点一根。在元府时,这项工作一直都是云池的,每夜一更、三更各要换一回。
昨夜她和季时一起,云池不敢贸然进内,想等着元仪传唤,谁成想等了一晚上也没等到要换蜡烛的命令。
云池的心情不错。
要是以后都能如此,那她每夜都可以睡个好觉了。
季时仍躺在床上,侧身支肘看着元仪梳妆。
描眉、点唇,每多一步,元仪就漂亮一分,但他总觉着还是昨天晚上的元仪最好看。
他低低笑出声,元仪回眸,看到他还没动,急声催促。
“你怎么还不穿衣服,快些呀。”
“我记得别人家似乎都是夫人为夫君穿衣的。”
元仪背过身,偷偷翻了个白眼,却又拿他无可奈何。
让元仪帮忙穿衣服的结果就是,两人比计划迟了半个时辰才出门。
穿戴整齐的元仪和“衣衫不整”的季时到静思居时,秦知珩已经在月兰厅等候多时了。
“你这是?”
秦知珩看着面前的季时欲言又止。
难道是京都出了什么时兴的穿衣花样,崇尚越潦草越显贵么?
潦草的当事人丝毫不尴尬,牵着另一位当事人堂而皇之地落座。
“王妃第一次为本王穿衣,手法尚不娴熟,见谅。”
秦知珩真是没话说了。
早知道昨晚得到消息时,就该把白喻之一起喊上,否则何至于他一个人在此等了小半个时辰,还要被这样暴击。
“说正事,有两批人在找王管家的下落,一批是我父亲那边的,另一批昨天才出现,你可知道是谁?”
季时看向元仪,元仪摇头。
她昨天才见承恩侯夫人,且手里一个人也没有,怎么可能会是她派的人。
秦知珩继续道:“那就奇了,昨晚上在山庄活捉了其中一个,身上的衣物看不出什么特别,不是承恩侯府的人,什么也没问出来就咬舌自尽了,只从他身上搜到了这个。”
身后小厮在桌上放了一个短剑,季时握着剑柄转动,光影变换,剑刃上显出一个莲花。
季时的眸暗了暗,示意下人将其收起:“王管家还活着吗?”
“活着。”
“那就行,把人带到承恩侯府,我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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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阳宫内,碎瓷声响,三皇子气急。
“废物,杀个人都办不到,要你们何用?”
成昭仪似乎忘却了昨日的不快,依旧端着慈母的谱,为三皇子顺气。
“不过是个垂垂老矣的承恩侯二房管家,就算不杀他,他也活不长。到了冬天,你就弱冠了,这些日子多做些实事,争取让你父皇给你分个近些的封地要紧。”
三皇子从鼻腔中吐出一口浊气,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弱冠…你说季时,能活到二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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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恩侯府前堂,承恩侯夫人坐立难安,她已经等候多时了。
自打大公子去世后,承恩侯府还从未如此热闹过,大理寺卿、大理寺少卿、刑部尚书、刑部侍郎…
凡是在问讯审案方面数得上号的官员齐聚于此,而她的夫君承恩侯却在一刻钟前匆匆离开,任承恩侯夫人怎么问都不肯说为何。
她知道,多半又是为了那个秦知玦。
端王妃立在屏风后,默默捏紧了手中帕子。
“夫人!”
一声凄厉的呼喊从府外传来,穿过外院、回廊,直直传到前堂。
王管家坡着一条腿,在秦知珩的搀扶下进了前堂。
刚跨过门槛,他“扑通”跪在承恩侯夫人面前。
“夫人,是我对不起你啊。”
在外的这段时日,承恩侯做了什么他并不是不知晓。
秦知珩将他养在了季时郊外的一个庄子上,那里住着的都是季时从岭南带回来的旧兵,各个身手不俗。
起先,他听说了承恩侯得了癔症的消息,一口咬定他是被人从狱中劫出。
后来,频频有人找到庄子附近踩点,三公子告诉他是承恩侯派的人。
最后便是昨日,几个人趁夜闯进庄子,试图在夜深人静时了结他。
若非有人及时发现,恐怕他就见不到今天的太阳了。
王管家知道承恩侯留不下他,他知道太多太多承恩侯府的秘密,从承恩侯府分家那一天起,他就该想到自己会有今日。
“当年您闹着要分家时,我就该站在您这边。”
王管家老泪纵横。
分家那年,二房夫人刘氏刚嫁到承恩侯府,六个月后,她诞下了一位男婴。
谁都知道这个孩子不会是二房的种,只因二房是个不能的,要不是刘氏有孕,二房也不会娶她。
“当年我每次外出采买,都是为刘夫人送东西。刘夫人是老夫人娘家侄女,是侯爷的表妹,当年二人私相授受,这才有了二公子。
“侯爷放不下刘夫人,刘夫人有了身子也再难嫁人,于是老夫人拍案,决定让刘夫人嫁给二老爷。反正都是侯府的种,让二老爷养着也好,一来二老爷有了后,二来侯府的血脉不至于流落在外。”
听到这,承恩侯夫人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指尖隐隐泛白。
如果不是她的贴身侍女外出采买碰到了王管家,她是万万发现不了承恩侯在外还养着一个小的。
现在看来,那个小的居然连老夫人也知道!
可惜老夫人前两年便过世,无法拉出来对证。
王管家还想多说些什么,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派胡言!”
承恩侯从外匆匆赶来,他在前堂站定,狠狠甩了王管家一巴掌。
“吃里爬外的东西,老子就知道你没死!”
变故来的太快,立在一旁的众人被吓得连连后退,无一人敢上前阻拦。
王管家倒在地上,艰难地爬起身。
承恩侯气在头上,还想上前再补一下,却被元仪攥住手腕。
突如其来的变故惹得承恩侯动作一顿,他后知后觉,扭动着手腕想要甩开元仪。
奈何力量悬殊,承恩侯一时间难以挣脱。他气得半死,口中骂骂咧咧:“乡里来的野丫头,别以为你嫁了景王就能多管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