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止呢?刚刚师娘的眼神,活脱脱像是恨不得把毕生绝学直接塞给程姑娘。我一直对毒物方面弱些,也怪不得师娘见猎心喜。”林诗音说。她毕竟对毒虫还是比较害怕。
“程姑娘心思细腻,外表看上去冰冷,但內里是个重情义的性子,若能留在谷中,也不失为一个好去处。”六娘说:“反正我看来看去,也不觉得程姑娘欠了胡少侠什么。”
裴夙“唰”地一声展开白玉骨扇,只露出一双凤眸:
“的确。不论那傻小子是以为这丫头灰飞湮灭了,还是以为遇见了什么山精鬼怪,他体内的孔雀胆与碧蚕毒蛊,确确实实是这丫头用命换干净的。程灵素不欠他半分,反倒是他,后半辈子都得背着一条人命的重量活着了。”
“我猜程姑娘身体好了以后就会让胡少侠知道自己没死。”林诗音说:“吓吓得了,让他愧咎一辈子也没必要。”
“随她高兴,走吧。折腾了大半夜,我也乏了。”裴夙收回思绪,对着林诗音懒洋洋地招了招手,转身朝主屋走去。
林诗音温柔地应了一声,随手掸了掸衣襟上并不存在的尘土,紧随其后。
此时的清风谷,夜色如水,唯有侧厅的窗子里彻夜透着光。
——
翌日清晨,清风谷的漫天大雾还未散去,侧厅的竹门便轻轻“吱呀”一声开了。
王难姑一边一脸疲惫地揉着手腕,一边掩口打了个哈欠,可那双向来清冷的眼眸深处,却亮得惊人。
她刚跨出门槛,便瞧见裴夙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里捏着一盏茶,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成了?”裴夙抿了一口茶,凤眸微挑。
“我亲自出手,还有不成的?”王难姑有些骄傲地扬了扬下巴,施施然走到石桌旁坐下,自己倒了一杯茶,
“这丫头心性当真坚韧。昨夜我用逆脉碧蚕吸收她的碧蚕蛊毒,顺便把溢散毒性逆推回经脉,再让阿牛施针把毒性与筋脉中残留毒性相互抵消……总之那痛楚便是铁打的汉子也扛不住,她疼醒以后,又硬是忍着半声没吭。”
“确实是个难得的好苗子,心性坚韧,也知好歹。”裴夙点了点头,玉扇在掌心轻轻一敲,“那她体内与各种毒物的平衡可保住了?”
“保住了,而且因祸得福。”
王难姑眼中闪过一丝狂热,“那灵泉水当真玄妙,不仅补足了她因为长期玩毒而亏空的身子骨,还顺势把她的内力性质给改了,以后这丫头的内力对外人而言会有一点麻痺之效。这种特性用好了,说不得能有大用。”
正说着,林诗音也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清粥从厨房走了过来,瞧见王难姑,眼里满是欣喜:“师娘辛苦了。程姑娘这可是醒了?”
“刚醒,正发着呆呢。老身喂了她一碗固本培元的小药汤,这会儿估计正怀疑人生呢。”王难姑撇了撇嘴,语气虽然嫌弃,可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林诗音将清粥放在石桌上,有些心疼地叹道:“一睁眼,人突然从破庙到了清风谷,本来无解奇毒都被解了,换作是谁都要恍惚一阵子的。我去瞧瞧她。”
“同去。”裴夙站起身,翠绿的长裙随风微动,“顺便看看傻姑娘清来以后,脑子好了没。”
六娘微笑了一下。她觉得死过一次的人,之后是不可能再想死的了。但她也没多说话。
推开侧厅竹门后,众人便看见床榻上的程灵素此时已经坐了起来。
她原本蜡黄干瘦的脸庞此时透着白皙中透着红润,一头枯黄的黑发也散发着以往不曾有的黑亮。
这是被灵泉水滋养过身体的特征,就像是长年营养不足都被补足了一样,整个人跟上了一层柔焦滤镜一般变美了好几个档次。
她很显然已经照过镜子。在探知过自己身体情况,又看过镜子以后,她很明显陷入一种茫然之中,连看向门口众人的眼神也透着疑惑。
“看样子治得不错,比来的时候气色好多了。”裴夙看上去有些满意。
程灵素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掀开被子便欲下床行礼:“灵素……见过几位仙子。”
“躺着吧。”王难姑一伸手,劈手便将她按回了枕头上。虽然动作有些粗鲁,但那塞到程灵素手里的清粥却是温热得恰到好处。
林诗音走上前,在床榻边坐下,一双美眸温柔地看着她:“程姑娘,这儿是保定城外的长风客栈。妳的毒昨夜让我师娘解了,修养个几日,你便无碍了。”
“保定城外……长风客栈?”
程灵素愣了愣,这个地名对她而言实在太过遥远。她眨了眨那双黑亮如漆的眼睛,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微微一白,有些急切地问道:
“那……胡大哥呢?我记得昨夜我明明在……”
“他没事了。”裴夙说:“你的处置很即时,他躺一晚后就完全无事了。只是你突然消失,让他吓了一跳,说不定会以为毒素霸道至此,把你毒得灰飞湮灭了。”
程灵素听得一呆。
她本以为自己死后,胡斐定会抱着她的尸身痛哭。可听这位绿衣仙子的意思,自己是当着胡斐的面,凭空从那破庙里消失的?
“确实是消失了,连根头发丝都没给他留下。”
六娘倚在门框上,看着程灵素那副愕然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如果你心里还过不去,那就从此别出现在他面前,那位胡少侠从此必然是再也放不下你了。如果你觉得没必要,以后就找个机会给他送信也行。”
程灵素微微垂下眼眸,纤长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着。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一双白皙、再无半点蓝芒的手指。昨夜以命换命的绝望与释然还历历在目,可当死过一次、又被这谷中的灵气与温暖包裹着醒来时,那些曾经让她锥心刺骨的情愫又好像被暖风给通通吹散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