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似乎对这清风谷的灵气极敏感,这两日总爱趴在二楼的凭栏上,一边晃悠着白生生的小腿,一边用一种类似吹哨的古怪法子,跟西侧药圃那边传来的古怪虫鸣遥遥呼应。
裴夙收回视线,慵懒地在大堂外廊的太师椅上坐了下来,白玉骨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客栈日益壮大,各式各样的江湖客走马灯似地来来往往,倒也给这寂静的山谷添了不少乐子。
只是客栈位置稍偏,会刻意找上来的,还是镖局跟江湖人更多。
反正只要愿意守规矩就行。
裴夙闭上眼睛,一点红虽然平常不说话,但人走了以后,裴夙突然觉得整个客栈都空了。
“轰!”
大堂外的竹林一阵剧烈摇晃,紧接着,一个血肉模糊的身影猛地从虚空中跌落了出来,沉沉地砸在了客栈前院的青石板路上。
那人身上的龙葵絏蟒袍早已破碎不堪,被鲜血与污泥染得看不出原本的明黄色。最为可怖的是,他全身经脉尽断,双腿齐膝而斩,白骨森森地露在外头,一张脸上横七竖八全是横飞的刀伤,连咽喉都被人割开了大半,正发出“嗬……嗬……”的漏气剧痛声。
那双凹陷的眼眶里,死死瞪着天空,里面满是滔天的恨意与绝望。裴夙一个闪身到那人身边,然后看清楚了,那人眼中泛出的是死气。
他已经放弃了求生……真不愧是客栈抓取的人啊。
〔怎么回事?最近收人会不会太频繁点?〕裴夙在内心问系统。
长风大约是有些心虚,什么话也不说,只把天龙八部的剧情传给了待在客栈的员工。而眼前此人,正是天龙八部中,大理国面临叛乱的延庆太子。
他被叛军害得毁容残疾,连话都说不出来。一路爬到大理皇族出家的天龙寺门前,却被告知叛乱已平,大家不知道他还活着,皇遗传给别人了。于是他万念具灰,就这样躺在菩提树下等死。
在原本的剧情中,他会在等死的同时,遇到出门散心的镇南王妃刀白凤。刀白凤知道镇南王段正淳花心还有私生女,于是基于报复,打算找个乞丐相好。
谁知道这个乞丐就是延庆太子,十八年后还变成四大恶人之首。
裴夙不知道段延庆感觉如何,但一个重伤濒死的人,被按在地上那啥应该是不会感觉舒服的吧?
偏偏段延庆似乎就认为自己落到这个地步都有美女献身,从此重振心气,不但把伤养好、苦练一阳指,还在十八年后经营出一方恶势力,一直为了夺回皇位做努力。
一直到十八年后,他本来是想杀了段誉逼迫当时的皇帝段正明退位,却被刀白凤隐晦的提醒段誉就是他的亲儿子。从此多年执念就此放下,就此远遁江湖。
“小张,抬进医房。”裴夙一抬手,二狗跟大郎就机伶的把医房中靠墙那个担架给弄了出来,然后手脚麻利的把人抬走,从头到尾甚至没让小张开口吩咐。
小张站在门边,跟裴夙对了一个眼神,有些憨厚的笑了一下。裴夙也忍不住笑了。
这两个新来的跑堂倒是机伶,小张教得挺好。
两个跑堂把人安置好以后,裴夙也没再叫其他人,直接塞了一颗易骨丹进段延庆的嘴里。
之所以救人,是因为此时的段延庆才二十大几,是个生活突然遭遇倒楣剧变的储君,并不是十八年后那个残疾毁容、只能用腹语术与人交流的四大恶人。
但深交就算了,裴夙打算把人救活以后,直接扔出山谷,让他爱干嘛干嘛。
——
易骨丹的药力霸道,更别说段延庆本来就浑身是伤,药刚吞服下去,段延庆便感觉到打从骨子里透出的刮骨之痛。
但他并没有挣扎,因为原本麻木的膝盖以下,竟然也开始感觉到麻痒刺痛。
裴夙冷眼看着段延庆咬牙忍痛,一串密集的骨骼爆鸣声在医房中响起。
不过半个时辰,榻上的男子已是浑身大汗淋漓,仿佛从水里捞出来一般。但他脸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恐怖刀伤已经悉数结痂脱落,露出了原本白皙有力的肌肤。
只是浑身上下分泌出许多脏臭污垢,无论是颜色还是味道都让人难以恭维。
“浴房在此。”裴夙抬手指了一下医房中的附带浴室,又拿出内外一整套男子衣物:“换上这个。”
段延庆有些虚脱地自榻上坐起。他本以为自己今生注定要在泥泞中腐烂,却没想到,原本被废的双腿此刻竟完好如初,充盈的气血与澎湃的一阳指内力在体内奔腾不息,甚至比他遭逢大变前还要强盛数倍!
他深深看了裴夙一眼,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用那双重新恢复神采、无比清亮的眼睛死死记住了眼前之人的容貌。随后他抱起衣物,有些踉跄地走进了浴房。
哗啦啦的水声响起。
裴夙倚在医房门口,有些嫌弃地用白玉骨扇挥出一骨风,把室内那股味道彻底冲散,又对着诊床掐了个清洁咒。
好在现在修为渐渐升高,没有以前那样麻烦了。
等洗去了一身血污与垢甲的段延庆打开浴室门走出来后,裴夙才发现,这位原作中描写着毁容的四大恶人,竟然长得极好。
扑通。
这位高傲的大理太子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地,对着裴夙深深一揖,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
“救命之恩,重塑之德,段延庆没齿难忘!姑娘若有差遣,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免了。”
裴夙微微一抬扇子,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灵力便将他硬生生托了起来:“既然伤好了就走吧。”
裴夙已经想好了,她不想跟皇权扯上关系,等段延庆走出清风峪,位面走廊就能不知不觉得开在大理,让他以后想回来也不知道去哪里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