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她想象的不一样。
她以为一个把门面收拾得这么干净的人,屋子里应该也是一尘不染的。确实干净,但不是那种讲究的干净——屋里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方方正正,像一个豆腐块。桌上什么都没有,连个杯子都没有。墙上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白墙皮有些地方已经起皮了,但他没有贴任何东西去遮。
这不像一个人住的地方,像一个旅馆的房间。随时可以搬进来,随时可以搬走。
“坐。”苏游云指了指那把椅子。
温初花没坐。她靠在那张桌子上,把胳膊交叉在胸前,看着他。
苏游云也没坚持。他走到她面前,蹲了下来。
温初花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腰撞在桌沿上,桌子晃了一下。
“你干嘛?”
“看你腿。”苏游云说,头都没抬。
他蹲在她面前,伸手捏住了她右腿的小腿肚。手指不轻不重地按了几下,从膝盖往下,一直按到脚踝。温初花低着头看他的手——那双手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不太像一双练家子的手,更像一双数钱的手。
“你的胫骨内侧有旧伤,”苏游云说,手上的动作没停,“没接好,错位了一点。平时不碍事,但爆发的时候会卡住,力量传导不过去。”
温初花没说话。她知道他说得对。三个月前那道刀伤砍在小腿上,她当时自己处理了,骨头确实歪了一点,但她觉得不是什么大事,就没管。
“能治吗?”
“能。”
苏游云站起来,走到床边,从床底下拉出一个小木箱。箱子不大,比温初花自己钉的那个结实多了,表面打磨得很光滑,边角包了铜皮。他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样东西:一盒银针,一个小瓷瓶,一卷纱布,还有一块不知道什么材质的石头,黑漆漆的,表面有裂纹。
温初花看着那盒银针,眉头皱了一下。“你是中医?”
“不算。”
“你到底算什么?”
苏游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那卷纱布抽出来铺在桌上,然后把银针和瓷瓶摆好。动作很熟练,像一个做了很多遍这件事的人。
“把裤腿卷上去。”他说。
温初花犹豫了一秒,弯腰把右腿的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她的小腿上有一道疤,从膝盖下方一直延伸到小腿中间,暗红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疤周围的皮肤颜色发暗,是瘀血没散干净的痕迹。
苏游云蹲下来,从瓷瓶里倒出一点药膏,涂在她的疤上。药膏是淡黄色的,有一股很淡的药味,不刺鼻。他把药膏抹开,手指沿着疤的方向慢慢推,力道不轻不重。
然后他拿出了一根银针。
温初花看着他拿针的姿势,心里咯噔了一下。不是害怕——她不怕这个——是觉得不对。他拿针的方式太熟练了,不是中医那种拿针的方式,是一种更奇怪的姿势,像握着一支笔,又像捏着一根暗器。针尖对准了她小腿上的一个穴位,他没有扎,而是悬在皮肤上方大约一个指节的高度。
温初花感觉到了什么。
不是疼,不是痒,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有人在她小腿的骨头里点了一盏灯。温温的,暖融融的,从那根针的尖端扩散开来,顺着骨头往下走,一直走到脚踝。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这是——能量波动?
不可能。鬼街压制一切异能,任何异人到了这里都会被抽空,变成一个普通人。她来了三个月,连个打火机都点不着,更别说这种精细的能量操控了。
但她确实感觉到了,那股暖流就在她的骨头里流动,把她腿上那种钝钝的、涩涩的感觉一点点推开,像清水冲刷一块脏了的海绵。
她抬头看苏游云。他低着头,目光集中在她的腿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手很稳,针尖没有任何晃动。
这不是普通的中医。
这不是普通的任何人。
“你——”温初花开了一个头,又闭上了。
苏游云没接话。
他把那根针移到了另一个穴位上,又悬在那里。又是那股暖流,这次更明显了,像一根细细的线从针尖牵出来,钻进她的骨头里,把那些淤堵的地方一点一点地通开。
温初花的右腿开始发麻。不是血液不通的那种麻,是那种沉睡了很久终于被唤醒的麻。她能感觉到小腿里有一些东西在被重新排列,错位的、淤堵的、死掉的,都在一点一点地活过来。
她咬着嘴唇没出声。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十分钟。苏游云换了三个位置,每次都把针悬在皮肤上方,没有任何一个瞬间接触到她的身体。但那股暖流一次比一次强,到最后温初花的小腿热得像泡在温水里,疤的颜色变浅了,周围的皮肤恢复了正常的血色。
苏游云把针收起来,盖上瓷瓶的盖子,把纱布卷好放回箱子。他站起来,看了一眼她的腿,说了一句:“走两步。”
温初花把裤腿放下来,在地上走了两步。右腿落地的时候,她愣了一下。那种涩涩的感觉没有了,膝盖弯下去再弹起来的时候,力量是连贯的,从大腿传到小腿再到脚掌,中间没有任何断档。
她又走了两步,更快一些。然后原地跳了一下。
好了。
真的好了。
她转过身看着苏游云。他已经在收拾那个小木箱了,把东西一样一样放回去,盖上盖子,推到床底下。整个动作流畅得像做过无数次,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停留。
温初花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又觉得不太对。这不是一声谢谢就能过去的事。
她在这个破地方待了三个月,见过的人都是各扫门前雪的货色,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帮别人做任何事。这个人帮她治好了腿,一定是有原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