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婆婆沉默了。
这个沉默比任何回答都重。温初花宁愿她说“是坏的”,或者“我说不清楚”,但沈婆婆什么都没说。她就那么坐着,双手交叠在桌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上那枚老旧的银戒指。窗外的光线在变暗,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那堵刷得雪白的墙上。
“……我看不出来。”沈婆婆终于开口了。
温初花皱了皱眉。沈婆婆看不出来?这个老太太平时不怎么说话,但温初花心里清楚,她看人看事准得像把尺子。搬来第一天,沈婆婆就说过她“是个好人”,当时她们才说了不到五句话。可现在面对一个住了快四个月的邻居,沈婆婆说看不出来。
这不正常。
沈婆婆端起水杯,这次喝了一口,慢慢地咽下去。她放下杯子的时候,拇指在杯沿上擦了一下,发出一个很细很尖的声音,像某种昆虫的鸣叫。
“但我怀疑,”沈婆婆说,声音压得很低,“他和外面某个势力有联系。”
温初花的脊背微微绷紧了。
“鬼街虽然出不去,”沈婆婆的目光落在窗户上,透过那层灰蒙蒙的玻璃看向远处,“但消息……偶尔还是能进来的。”
屋子里安静了。
那几个字像石子一样投进了温初花心里的那口深井,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久久不散。
和外面某个势力有联系。
温初花的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的机密库房,那个黑匣子,追杀她的人,雨夜的巷子,那封烧掉的信。然后她想到了苏游云那些超出常理的地方:治疗她右腿时那股能量波动,精湛的格斗技巧,注射药剂的行为——虽然他并不知道她看到他注射。他的目的和她有关?沈婆婆说看不出来是好是坏。但温初花自己心里开始有了一个猜测。
□□。
她在这个组织干了五年,太清楚他们的行事风格了。他们不会只派一批杀手。杀不掉,就换方式。硬的不行就来软的。派一个人接近目标,取得信任,然后——
然后什么?从她嘴里套出那个秘密?还是趁她不备的时候下手?
温初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疤,是上次打架的时候被刀柄磨破的。苏游云给她治腿的时候,注意力全在小腿上,没有碰过她的手,没有看过她的脸,没有任何多余的接触。但如果他是□□的人,他为什么要帮她打架?为什么要暴露自己的格斗能力?□□要杀她,派一个能打的人直接动手就行,何必费这么多周折?
除非——他们不是要杀她。
他们要她身上的东西。难道是那个黑匣子?或者那个秘密?或者两者都要。
温初花把目光从手上收回来,重新看向沈婆婆。老人已经重新拿起了筷子,慢慢地吃着饭,好像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提的闲话。但温初花知道不是。沈婆婆从来不随口说话。
“我知道了。”温初花说。
沈婆婆没抬头,筷子在饭盒里拨了拨,夹起一块排骨,放在温初花面前那个空碟子里。
“你也吃点,”沈婆婆说,“瘦了。”
温初花看着那块排骨,酱色的汤汁在碟子里慢慢扩散开来。她的胃其实一直在叫,从昨天下午到现在,她只吃了两个陈老板给的包子。但她拿起那块排骨的时候,脑子里转的还是沈婆婆刚才说的那些话。
外面某个势力。
消息偶尔能进来。
目的和你有关。
她把排骨塞进嘴里,嚼了两下,骨头上的肉炖得很烂,几乎不用嚼就化开了。味道很好,陈老板的手艺没得说,但她这会儿吃什么都觉得没味道。心里头那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那儿,不深,但不拔出来就一直在。
“沈婆婆。”
“嗯。”
“您怎么知道这些的?”
沈婆婆的筷子停了一下,很短暂,短暂到几乎看不出。然后她继续夹菜,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活得久了,自然知道一些事情。”
温初花没有再问。她吃完那块排骨,把骨头吐在桌上,又拿了一张纸巾把骨头包起来扔进垃圾桶。她站起来收拾碗筷,摞饭盒的时候,手指碰到那个空碟子,碟子滑了一下,她接住了。
“明天想吃什么?”她问。
“随便。”
“那我就让陈哥看着做了。”
她端着托盘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婆婆还坐在桌边,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夕阳的光从她侧脸照过来,把她花白的头发照得有些发红,像褪了色的旧照片。
温初花关上门,端着托盘下楼。
经过三楼的时候,她又放慢了脚步。
苏游云的门还是关着的,安安静静,像一堵沉默的墙。门上那道被她盯过无数次的铁皮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没有一点锈迹。
她在门口站了两秒,脑子里翻涌着各种念头——如果他真的是□□派来的,他下一步会做什么?继续接近她?从她嘴里套话?还是等她放下戒备之后再动手?
温初花端着托盘继续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一下一下地响着,每一步都比平时重一些,好像在跟谁较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