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三年前出卖她行踪的人。
温初花站在那儿,像被人钉在了地上。
苏游云站在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地上那个人,又看了一眼她的侧脸。她脸上的表情他没见过——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块被摔碎的镜子,你以为它已经碎得不能再碎了,拿起来一看,每一块碎片上都映着同一个画面。
“认识的?”他低声问。
温初花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得像砂纸。
“认识的。”
阿七趴在地上,抽搐已经缓下来了,但整个人还在发抖。他的手指在地上抓了两下,指甲抠进水泥地的裂缝里,抠出一点灰白色的粉末。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听不见。
温初花看着他,脑子里翻涌着三年前的画面。
那是一个雨夜。她接了一个任务,潜入一栋大楼取一份文件。阿七是她的搭档,负责在外围接应。她进去之前跟他对了时间——凌晨两点,她在三楼东侧窗户放信号弹,他在楼下接应。
她进去了,拿到了文件,放了信号弹。
没有人回应。
她在窗户边上蹲了十分钟,阿七没有出现。她以为他出了什么事,决定从原路撤出去。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灯全亮了。二十多个人从四面八方涌出来,手里拿着枪。
她杀出来的。满身是血,右肩中了一枪,左肋被砍了一刀,从大楼里杀出一条血路,跑了三条街才甩掉追兵。她去找阿七的据点,门是开的,里面是空的。所有的东西都还在,衣服、武器、半碗没吃完的泡面,但是人没了。
后来她才知道,阿七拿了对方的钱,把她的行踪和时间卖了出去。
不是二十多万的大数目,是八万。八万块钱,就把她卖了。
她知道这个数字的时候,正在给自己缝肩膀上的枪伤。针穿过皮肉的时候疼得她满身冷汗,但那个数字比针还扎人。八万块。她跟阿七搭档三年,出生入死十几次,他为了八万块钱就把她卖了。
那一夜之后,她再也没见过阿七。
现在他躺在她面前,在鬼街的入口,被异能被吸走的痛苦折磨得蜷成一团,像一个被扔掉的破布娃娃。
温初花站了很久。风从拱门外灌进来,吹得她外套的下摆一掀一掀的。身后苏游云没有说话,也没有催她。他就那么站着,像一个安静的影子,既不靠近,也不远离。
地上的阿七又开始抽搐了,这次更厉害,整个人缩成一团,膝盖顶到胸口,手指痉挛着抠地面,指甲裂开了,血从指尖渗出来,在水泥地上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划痕。
他的嘴张着,发出一声含混的声音,像是想喊什么,又像是纯粹的痛苦呻吟。
温初花深吸了一口气。
她走过去,蹲下来,把阿七的胳膊拉过来架在自己肩膀上,半拖半拽地把他从路中间弄到了墙根底下。
动作很粗暴,阿七的脑袋磕在墙上,闷响了一声,但她没管。
她把他靠墙放好,掰开他的嘴看了看——舌头还在,没咬断。呼吸还算平稳。
她刚要松手,阿七的手指忽然攥住了她的手腕。
那力道很大,不像一个正在被能力淤积折磨的人能发出的力气。他的指节发白,指甲掐进她手腕的皮肉里,温初花疼得皱了皱眉。
她低头看他。阿七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像是看到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到。他的嘴唇在动,这回她听清了。
“初花……对不起……”
温初花的手指僵了一瞬。
她甩开他的手,力气很大,阿七的手腕撞在墙上,骨头磕在砖面上的声音很脆。
她站起来,退了两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阿七的指甲在她皮肤上留下了几道红印,有的已经破皮了,渗出一丝血珠。
阿七没有再动。他靠着墙根,头歪向一边,彻底晕过去了。
温初花把手腕上的血珠蹭掉,转过身。
苏游云还站在原处,两手插在裤兜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没有问那个人是谁,没有问她为什么扶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又甩开他。
温初花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没有停,扔下一句话。
“走了。”
苏游云转身,跟在她身后。
两个人走过了那条堆满垃圾的巷子。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块不规则的光斑。
温初花走在前面,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苏游云跟在后面,不快不慢,中间隔着的距离没变过,还是两三步。
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温初花忽然开口了。
“他叫阿七。”
苏游云没接话,等她继续说。
“以前一起干活的搭档。三年前他把我卖了,八万块钱。”她说着,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情,“我差点死在那栋楼里。”
苏游云还是没说话。
温初花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被光照着,眼镜片上反射着天空的颜色,看不清他的表情。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听到这些会怎么看她。但她发现自己好像不那么在意了。
“你不想知道是什么任务吗?”她问。
“你想说的时候会说。”苏游云说。
温初花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