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需要当什么至尊,”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我只想活着离开这里。”
这是她第一次对任何人说出这句话。来鬼街快四个月了,她一直告诉自己,活着就行,出不出去无所谓。但那是骗自己的。她想出去。她想离开这个破地方,想回到外面的世界,想有一天不用再担心有人从背后捅她一刀。她想活着,不是像鬼街这样苟延残喘地活着,是真正的、有尊严的、不用每天把匕首藏在袖子里的那种活着。
苏游云看着她的眼睛。
“那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风。但它落下来的时候,温初花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你一直一个人扛着的东西,忽然有人伸手接过去了一半。
她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她转过头,看着远处那道永远翻涌着白雾的拱门。月光照在雾上,把整片雾染成了银白色,像一条巨大的、安静的河,从天上流下来,流到鬼街的入口,然后停在了那里。
“你到底是什么人?”温初花问。声音不大,像是在问苏游云,又像是在问风,又像是在问自己。
苏游云没有回答。
温初花也没有再问。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在屋顶上,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那道银白色的拱门。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湿冷的雾气,拂过他们的脸,然后散开了。
过了很久,久到温初花以为苏游云已经走了,她听到他开口了。
“我在外面的时候,”他说,“也被人追过。不是□□,是另一些人。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但他们不让我靠近藤洲。”
温初花偏头看了他一眼。他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她说不出为什么,觉得他说的这句话是真的。
“我花了很长时间,绕了很多路,最后还是进来了。”苏游云说,“进来之前,我以为我知道自己要找什么。但进来以后,我发现……”
他没说下去。
温初花等了一会儿。“发现什么?”
苏游云转过头看着她。月光在他的眼镜片上反射出一小片光,遮住了他的眼睛。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发现有些事情,比我想的要复杂。”
温初花不知道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她没有再问。她靠在墙垛上,把两条腿在屋檐外面晃了晃。楼下的巷子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那条巷子通向哪里——左边是老周的铁匠铺,右边是十字路口,直走是鬼街的入口,拐弯是盲眼琴师的院子。
她来鬼街快四个月了,第一次觉得这个地方不只是个牢笼。
“苏游云。”她叫了他的名字。
“嗯。”
“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我能离开鬼街,你会跟我一起吗?”
苏游云沉默了几秒。
“会。”
温初花没有看他。她把目光落在远处的拱门上,那道银白色的雾墙在月光下像一扇关着的大门。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能力打开那扇门,但至少现在,她不是一个人站在这扇门前面了。
风又大了一些,吹得她外套的领子翻起来,打在脸上。她伸手把领子按下去,手指碰到了领口那根别针。别针还在,把外套领口别得牢牢的,就像她这个人,不管被风吹多少次,都还在这儿。
月亮又往西边沉了一些,光线暗了,远处那道拱门的轮廓开始变得模糊。苏游云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伤口别沾水。”他说。
温初花低头看了看自己小臂上的纱布,嘴角动了一下。“知道了。”
他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响了几下,越来越远,最后被整栋楼的寂静吞没了。
温初花一个人坐在屋顶上,把苏游云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凌歌的预言,鬼街,能改变一切的人,你有那个可能。这些词像几块散落的拼图,她已经能看到它们之间隐约的线条,但还差几块才能拼出完整的画面。
她不知道苏游云为什么来找她,不知道他说的那些“另一些人”是谁,不知道他到底在图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这个人说的“一起想办法”,不是在敷衍她。
她听得出一个人说真话和说假话的区别。
温初花在屋顶上又坐了一会儿,等风把脸上的热度吹散了,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下楼梯。经过三楼的时候,那扇门的门缝底下没有光,里面是黑的。她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继续往下走。
回到屋里,她把匕首从手腕上解下来,搁在枕头底下。行军床吱呀一声,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的裂缝还是那条,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像一个歪歪扭扭的问号。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过了很久,才慢慢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