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日头悬在半空,却被一层厚云滤去了棱角。说是晴天,不见太阳的影儿。说是阴天,云层又透着光,白白的一片,像蒙了一层旧纱。
月牙湖的水面也是这副颜色,灰白灰白的,不起波澜。偶尔有鱼跃出,扑通一声,搅出几圈涟漪,慢慢荡开,又慢慢平复,最后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站在湖边,远远地能看到湖面的渔船轮廓。湖岸的芦苇丛直直地戳着,一动不动,连叶子尖儿都懒得晃一下。
码头边的青石阶上,蹲着三四个妇人,每人面前一堆衣裳,木盆里盛着皂角和捶衣棒。
“这天儿,闷得人心慌。”一个穿靛蓝围裙的妇人直起腰,用手背抹了抹额角,“一滴汗没有,就是堵得慌。”
“可不是。”旁边那个把衣裳在湖水里摆了摆,水花溅起来,落在石板上,一会儿就洇干了,“几天了都这样儿,日头一会儿有一会儿没的,又潮又闷,不如下个大雨,还痛快点。”
另一个没接话,只顾低头搓衣裳,搓得格外用力。她面前那件青布褂子,已经在石板上捶打了十几遍。
“二嫂,你那衣裳都快让你捶烂了。”靛蓝围裙的妇人打趣道。
被唤作二嫂的妇人手顿了顿,抬起头,往湖南边瞥了一眼,很快又收回目光。
“那咋了,捶烂了好,烂了换新的。”她闷声说。
其他人也顺着她那一眼,往南边看了看。那有间茅草屋,孤零零地杵在芦苇丛后面,屋顶的烟囱没有冒烟。
“这两天都没见着月丫头出来了。”一个年轻些的媳妇小声说。
“出不出来,关你啥事。”靛蓝围裙立刻打断她,声音压低了,“少管闲事儿。”
年轻媳妇瘪了瘪嘴,低头继续洗衣裳。捶衣棒落在湿衣裳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在无风的空气里传得很远,一下,又一下。
湖水依旧静着。偶尔有小鱼凑过来啄石阶上的皂角沫子,又倏地散开。
过了一会儿,穿着靛蓝围裙的妇人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你们说,前几天来的那女捕快,查出来啥没有?”
“那谁知道啊。”二嫂把捶好的衣裳拧干,丢进木盆。
湖面上,一只水鸟贴着水皮飞过,翅膀扇了几下,又落在远处的芦苇丛里,再没动静。
“这天儿,真闷。”年轻媳妇又说了一遍。
这回没有人接话,只有捶衣声,砰砰砰,一声接一声。
江梦祁不知何时,默默走到几个妇人身边,蹲下身,就着湖水洗了洗手:“大家洗衣服呐?”
她从水里抽出手,稍微甩了两下,自然地与旁边的人搭话。
“是呀?你是县衙来的捕快吧!”靛蓝围裙的妇人接了话。
“嘿,是啊。我能跟你们一块儿聊聊,咱们村子里的事吗?”
“行啊,咱们这个小村子,没啥特别不能说的。”年轻媳妇爽快地说。其他几个人也有的点点头,有的应声。
“那就好。是这样的,我想问问,咱们村子里有什么奇怪的人,不寻常的事吗?只要你们感觉不平常的,多久之前的都算数。”江梦祁蹲着,侧头面对着旁边的几个人。
大家陷入了一阵沉默,一个皮肤有点黑,看着特精神的大娘先开了口:“哎,我们村里还真有个特别的人呢?”
“特别的人?”江梦祁应和道。
大娘把手里的衣服丢进木盆里,端起盆起身挪到江梦祁身边,凑近了她一些,压低了一点声音:“我跟你说呀,就是月丫头,她叫夕月,住在村子最南边的那个小屋里,在月牙湖边上。”
“夕月?她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江梦祁追问。
“哎呦,你是不知道”,大娘来了兴致,“她啊,本来二十年前参加村子里的水神祭,应该被水神接走了的,没想到两年前她竟然突然回来了。”
跟大娘差不多年纪的两个人听了她的话,神色有些复杂,那个年轻媳妇对她的话显得很好奇。
大娘接着说:“我记得那天啊,是在傍晚,她赤着脚走回了村子,还穿着那时候的红衣服,就是稍微旧了一点,全身都湿漉漉的。哎,你知道最奇怪的是什么吗?”
“什么啊?”江梦祁配合地问道,她又侧了侧身,几乎是面对着大娘。
那妇人满意一笑,继续说道:“她竟然跟二十年前长得一模一样,还是十几岁的样子啊!你说神不神。”
“你们确定她是当初的那个夕月吗?会不会就是长得像啊?”江梦祁有些不相信。
大娘摆摆手,一脸自信:“就是她,没错。她回来之后就往原来的房子走啊,而且平常说话,干事儿,跟以前也没什么两样。大家都说啊,她是让水神赐了仙术,能保长生不老了呢!”
江梦祁尴尬一笑,她从不相信鬼神之说。
大娘见她不太相信的样子,赶忙说:“哎,你别不信啊。我说的这些大家可都是亲眼见着的。要不是水神赐福,咋可能有人二十年不变样儿的啊!你们说是不是?”
大娘看向了江梦祁另一边的其他几个人,几个知道实情的人点了点头,对她的说法并没有反对。
江梦祁也象征性地点头:“那……她就没什么跟以前不一样的地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