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淑音选择了后者。
上官宴从前最厌恶也最恐惧的,就是父母身上的那份浓烈到让人窒息的感情,无论是爱,还是恨,都让他觉得厌恶又恐惧。
他规划好了自己要走的路,考封科举入朝堂,将这个家来自命运的痛苦彻底斩断在他这一代。
他本来以为自己此生最幸运的便是没有继承到父母身上那些情感,那些浓烈到只是看着都觉得毛骨悚然的情感。
直到去上京参加宗室考封,有个人从天而降,落在了他的背上,撞开了那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藏在何处的阀门。
自那日以后,他那些潮热黏腻的梦中有了清晰的人影。
上官宴曾经无比庆幸,庆幸于初见时她已经与他人互许终生,让他得以将那些不应该的不合时宜的必定会让他陷入疯癫的东西,在初初发现之时,就彻底禁锢捆锁在心底最深处,直到被时光彻底磨成齑粉。
命运捉弄。
她又一次出现在了他的生命里。
不知进退,不知深浅,蛮不讲理,虚伪轻浮,将那些本该不该得见天日的东西,放出牢笼。
逼得上官宴不得不承认,原来有些东西,确实是根植于血脉之中,避不开逃不脱,恍如宿命。
栖云观。
这里是邺京最有名的道观,据说百多年前,便是此观主人路遇大齐开国天子,一眼就看出了他身怀龙气,必会终结乱世,成为天下之主。
后来,大齐开国天子果然如观主预言,终结乱世平定天下,登基称帝了。
以此之后,栖云观在大齐地位便格外超然,信众无数,香火鼎盛。每年都有人奉上丰厚银钱,只为求观主为他观气批命。
栖云观所在的山不高,顺着石阶往上走一盏茶的时间便到了。
主殿外面有一颗银杏树,树干粗壮几乎要十人环抱,据说树龄已有两千多年,被誉为守护栖云观的神树。
银杏树的树枝上挂满了形状各异的祈福签,红色的祈福签长长的垂落下来,随风飘荡。
上官宴路过银杏树看到这些祈福签时,不由得停驻下来。
前些日子,他陪霍湘来观中求签时,霍湘运气不好,虔诚的跪在蒲团上祷念了许久,小心翼翼的摇签筒,结果摇出来一支下下签。
签文是:蜃楼海市幻无边,万丈擎空接上天。或被狂风忽吹散,有时仍聚结青烟。
听着就不是什么好的寓意。
看着霍湘一脸沮丧的模样,他虽然在心底嗤笑她居然会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嘴里却下意识吐出了安慰的话语。
“湘妹,不必为此烦恼,你也知道我是个倒霉的人,说不得就是因为今日我在你身侧,带坏了你的气运,才摇出来这么一只签。”
上官宴被自己语调里浓郁的温情给惊到了,他连忙轻咳一声,也跪到了蒲团上,心不在焉的摇起签筒。
“你的运气流到了我身上,就让我来替你抽一支签吧。”
然后,他也摇出来一支下下签。
签文是:白虎出山欲害人,鱼入罗网难脱身。害人之心则害己,飞虫扑火自伤生。
两支下下签,一人一支。
“哈哈哈哈哈……”
方才还郁卒的霍湘被逗笑了,她释怀的拉着神情不虞的上官宴往出走,语调轻快地说:“都说相遇已是上上签,说不定我们相遇相识就已经花掉了此生上上签的份额呢?”
上官宴心如擂鼓,嘴角挂着压不下去的笑意,任由霍湘抓着他,一路来到了殿外的银杏树下。
他有些疑惑的看着霍湘买了祈福签,“不去解签吗?”
“不了,”霍湘一边把两支签的签文往长长的祈福签上绑,一边快活的说:“反正下下签解了也不是什么好听的话,干脆就不听了。咱们把它绑到祈福签上,挂在千年银杏树枝头,有观中香火日日熏着,想来便是有什么霉运,也会被冲走的。”
上官宴虽不信这一套,可也想不通这里面的道理何在。
“晏哥,你个子高,力气大,这个给你。”
霍湘把写好的祈福的祈文塞进祈福签末端的小香囊里,另一头紧紧绑着两支下下签。她把弄好的祈福签放到上官宴手中,双手合十放在胸口,笑眼弯弯的恳求他。
“求求你了,晏哥,把咱们的祈福签挂到树的最高处去吧!”
那一刻,什么替身,什么怨愤,什么交易,都无影无踪。
他只有一个念头——要为她达成所愿。
上官宴站在银杏树下,朝着树顶上看去,那里的最高处挂着一根绑了两支下下签的祈福签。
当日霍湘兴奋的欢呼声和长篇累牍的夸赞声再次回响在耳边。
他想,也不知道她祈文写了什么,当时应该看一看再扔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