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好带着大小姐的殷殷叮嘱,和金缕准备的大包小包,离开霍家别苑,北上迎接圣驾。
“是霍小姐令我前来,护送武安侯夫人安全抵达邺京。”
“那倒是便宜了你我兄弟,能够提前相见不说,还能在这路上好生相处一段时日。”
怀墨笑着将怀砚一把搂过怀砚的肩膀,仔细的询问着这段时间怀砚的衣食住行、身体健康、心情好坏,事无巨细一一过问,生怕这个不善言辞的弟弟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受了委屈。
哪怕弟弟沉默寡言,回复的话简单的不能更简单,怀墨也听得认真仔细。
怀砚看着一旁高大俊朗的怀墨,想起临走前,金缕生怕他在路上会吃不好睡不好,给他塞了一大堆吃的用的。
那些东西在进入圣驾行营之前,就被扣下来查验了,并非他吝啬,不想分给怀墨。
“金缕……”
怀墨突然开口提起了这个名字,怀砚僵了一瞬,又迅速放松,安静的等着怀墨接下来的话。
但怀墨却并未再往下说,既没有询问金缕的近况,也没有表达对金缕的惦念和关怀。就好像只是随口提起这个人,然后又想不到要说什么,于是只好沉默。
反而是习惯了沉默的怀砚,有些焦躁,他左顾右盼,终于在看到陛下行营右侧的另一处规格极高的行营时,找到了可以说的话茬:“那里是谁?”
怀墨也回过神来,恢复了之前的温和笑脸,他顺着怀砚的视线看过去,语气中也带上了淡淡的笑意。
“你之前送上来的密信里不是说了,那位昭华郡主已经抵达邺京,还一如既往地去找霍大小姐的茬儿?”
说着,他冲那边的行营抬了抬下巴,“那里面,就是能治住那位昭华郡主的人了。”
“原来是晋国大长公主。”
晋国大长公主。
先帝的双胞胎妹妹,曾为先帝登基立下汗马功劳。
当年先帝与几位兄弟夺嫡的混战中,大家都杀红了眼,什么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尽出,若非这位晋国大长公主以身相救,先帝别说登基称帝,怕是性命早都丢了。
这位大长公主当年为救先帝,受伤颇重,以至于此生唯有昭华郡主一个女儿。
为此,当年先帝在昭华郡主刚出生之时,甚至想直接将她许配给尚是太子的上官昉,以此酬谢妹妹当年的救驾之功。
晋国大长公主心疼女儿,只想让女儿快快活活的过完一生,因此拒绝了这浩荡皇恩。
当初那场混战,已经将先帝的众位兄弟们全都送去陪祖宗了,以至于如今皇室中与当今陛下关系最亲近的长辈,唯有这位晋国大长公主了。
“孽障!我真是生了个孽障啊!”
晋国大长公主保养得极好,年过四旬却依旧皮肤光滑,头发乌黑,是个极具风情的丰腴美人。
此刻,她神情震怒,脸色铁青地拍打着桌子,显然是一副气狠了的模样。
旁边的嬷嬷轻手轻脚的绕到她身后,手搭上她的额角揉捏起来,一边轻声劝慰道:“殿下还请息怒,保重身体要紧啊。郡主就是年少调皮……”
嬷嬷说不下去了,实在是自家郡主这次做的事情,太过放肆不羁胆大妄为了。
“他哪里是年少调皮!他就是生来跟我讨债的孽障,魔星!”
晋国大长公主嘴里骂着,几乎要痛哭失声:“我真是生了一个孽障啊!”
当初先帝成婚多年后宫妃嫔无数,却仅得了上官昉一子。而就这一子,自打出生后便一直病病歪歪,太医们拼尽全力也不敢说能保证他健康长大,活过三十岁。
若是先帝哪怕再有一子,上官昉病弱短寿也也就罢了。先帝只此一子,甚至宫中曾有流言,说先帝这是当年杀伐太过,手里沾了太多亲兄弟的血,才遭受此等绝嗣危机。
人在这等压力下是很容易疯魔的。
先帝就疯魔了。
他信奉邪道所言,认定了晋国大长公主这个与他血缘最为紧密,命格相连的双胞胎妹妹腹中所怀血脉,若是同为男孩,便可替上官昉遮掩天机,一命换一命。
晋国大长公主早年为了救先帝,伤到了宫胞,能怀孕堪称侥天之幸,怎么可能愿意把自己期盼多年,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宝贝,拿去给侄子填命!
于是,晋国大长公主在产房内挣扎足足了三日后,生下了一个“女儿”。
“为了他这个孽障,本宫苦心经营十数年,战战兢兢几乎熬干了心血!可是他呢?他可曾体谅过我这个母亲半分?”
忆及往事,晋国大长公主几乎是无法自控的想要把手指往嘴边搭,却又硬生生的忍了下来。
她的指甲格外的秃,还有些坑坑洼洼,指尖上的皮肤被剥脱了一层又一层,几乎要露出底下鲜红的肉来。
当年那几乎是在刀锋上行走的惊恐依稀还在心头回荡。她拼尽全力制造出生女假象,犯下欺君之罪,就是为了保下这个孩子的性命。
可这孩子越来越不乖顺听话,越来越胆大妄为,居然敢假借她的名头,去跟静恪郡公做交易!
怀懿太子一脉,那岂是能够轻易沾染的?
明明!
明明只需要等到当今陛下驾崩,他就可以恢复男儿身,去过他们一家都苦苦期盼多年的自在生活了。
为什么非要着急,非要掺和进这些事情里面!
晋国大长公主一手擦着早已通红的双眼,一手愤恨不已的拍打着桌面,咬牙切齿的吐出一个名字:“霍湘!霍湘!都是因为她!分明就是祸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