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说来,这个卫九如是你当初在上京城里的另一段咯?”
张灵鹿对此的反应是:“讲讲,湘湘你跟我讲讲这位卫公子,他长得怎么样,家世如何,与上官宴相比又如何?”
见霍湘被她这一通话说得愣住了,张灵鹿才忽然想起来,刚刚仿佛听霍湘提了一句,这位卫公子半年前出了意外……
“当然,要是不便……”
“稍等一下。”
霍湘说完,就往下一坐,把自己整个人都沉到温泉水中。
温热的水自四面八方压过来,逼迫出她肺腑中的最后一口气,耳朵里开始嗡嗡作响,紧闭的双眼里有光斑在闪烁。
“哗。”
霍湘破水而出,湿淋淋的水自她脸上滑落,仿佛是淋漓的眼泪。
“湘湘,你没事吧?”
张灵鹿小心翼翼靠过来,拉住了霍湘的手,生怕是自己刚刚话没说好,戳到了她的伤心处。
“没事,你不是想知道卫九如什么样吗?”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道:“我与他是四年多前认识的,那一年我十三,他十六。”
卫九如是吏部尚书长房长孙,父母虽然早逝,但祖父待他如珠如宝,单看给他起的名字,就知道他有多受老尚书爱重。
九如二字,取自诗经里的《小雅·天保》。
如山如阜,如冈如陵,如川之方至,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如松柏之茂。
老尚书希望生来体虚病弱的长孙,能够如山岳如大地如河流如日月如青松。
希望这些恒久的事物,能够分一些福气给他的孙儿,让他的孙儿可以健康长寿的长大成人。
只可惜,卫九如没有死于常年缠绵的疾病,而是很荒诞的在游学归来的路上,死在了劫匪的刀下。
“他是性子极好的,温柔体贴,善良慈悲。待人时总会看到别人的难处,加以体谅。”
霍湘笑着用指尖比了一个小小的距离:“甚至,明明是个文弱书生,却总幻想着当个自由无羁的江湖侠客,锄强扶弱。他愿意对陷在困境里的弱小之人,伸出援手,不问缘由。”
明明一开始就发现了她心思不纯,是怀着目的接近的,却无视她那些蹩脚伎俩,允许了她的追逐和讨好。
彼时她尚且年幼,为求活路已经耗费了她所有的心思和精力,为人处世方面便显得尖锐偏激,满心的功利几乎都要从眼睛里流出来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样子真的很丑陋。
可卫九如用水一般的温柔包容了她的尖锐偏激,抚平了她一身的刺,让她在满腔功利中,居然咂摸着挤出来了一颗真心。
“我刚刚说了那么多,也没法说清楚他的好。”
霍湘笑着抹了一把脸,歪着头靠在了张灵鹿的肩上,透过氤氲的水汽,她看见了那个少年的亡魂,这一次,她心平气和的同他挥手告别。
“至于上官宴,我没法拿他和卫九如比,他们根本就是不一样的人。”
一个吞金咽玉在锦绣堆里长大,做过最辛苦的活便是夜里读书,他不识人间疾苦,清高出尘,是天生的高位者。纵使再包容再温和,怜悯弱小,也是居高临下的。
一个却是从小就在人世间的苦水中煎熬挣扎,聪慧敏感又多疑,捧着一颗功利心寒窗苦读十数年,就为了能够爬上去。也能弯得下腰,没有苦守着怀懿太子留下的架子,他认清了现实,便会想尽一切办法去解决困境。
这样完全不同的两个人,根本无法拿来比较。
张灵鹿看霍湘提起卫九如神色平静,说到上官宴更是神色柔和,悬着的一颗心放了下来。
她品度着好姐妹对于二者的描述,撞了撞她的肩,语气暧昧地问:“咳,这两人在你嘴里好的不分伯仲,那你更喜爱哪个啊?”
霍湘总觉得自己今天好像逃不脱这个二选一的问题似的,前脚刚刚把上官宴糊弄过去,后脚就又被张灵鹿问起。
一时间,她居然生出啼笑皆非的感觉。
不过,身边的人是好朋友张灵鹿,那就没有遮遮掩掩、考虑男人心情的必要了。
她挠着下巴,想了想,说:“很难选。”
“哦~那若是定要选一个呢?”
“如果非要加上一个时间前提的话,我倒是可以说,现在我更喜爱上官宴。”
斯人已逝,爱意会永远封存在他死去的那一刻。
但时间是往前流动的,霍湘仔细挖掘了一下自己的内心,还是很明确的表示,如今她确实更喜爱上官宴一些。
虽然从未跟任何少年有过情谊,但饱读话本多年的张灵鹿还是被霍湘此刻的神情和话语给感染到了。
“好,你既喜欢他,那我也只有为你高兴的份,之前痛斥他贬低他唾弃他的那些话,你就全都忘了吧。”
她一拍水面,朗声道:“如今,你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得偿所愿将上官宴拿下了,为此当浮一大白!”
“朝云,朝云,去把我从外祖家带来的桃酱酒冰好了呈上来!”
“是。”
那厢,张灵鹿还在给霍湘描述自己亲手做的桃酱酒有多么香甜清冽。
这厢,朝云承酒的手几乎抖到拿不稳酒具。
她牙齿敲得咔咔作响,整个人都紧绷到近乎痉挛的地步。哆嗦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纸包,拆开纸包,将里面的药粉倒进了装酒的鸳鸯壶内。
看着药粉入酒即化,几乎没有改变酒液色泽气味,朝云的紧张消退了许多。
她喃喃低语着,深吸一口气,彻底恢复了平日里的模样。
“哎,姑娘莫催,这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