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湘想不通,但她不是钻牛角尖的人,现在不是深思这些的时机,她很快就把这些疑惑都扔到深处去。
此时最要紧的是她人在何处,憎春又在何处,陛下若是已经到了,那她娘亲是不是也已经身在邺京,知道了她坠崖失踪的事情了?
“多谢陛下隆恩!”
霍湘摸索着床栏,端端正正跪下来,先给皇帝磕头谢恩:“陛下日理万机,居然还为救民女这般劳心费力,真乃尧舜圣主,仁德之君也。陛下公务繁忙,民女不便面圣叨扰,还望太医替我转达谢恩之心。”
不便面圣叨扰?
上官昉几乎要被这虚情假意的话给逗笑了。
没关系,满满,日后你天天都会面圣,时时刻刻都能叨扰朕。
【姑娘的话我一定转达,不过,我并非太医,而是陛下专程指来伺候姑娘您,听您差遣之人。姑娘且安心在行宫养伤,莫要辜负陛下一片心意,所有事尽管告诉我就是。】
原来不是太医而是太监么?
怪不得总闻到一股子幽幽的龙涎香呢,原来是陛下贴身近侍。
“敢问公公尊姓大名?”
【思满。】
霍湘走完了谢恩流程,迫不及待的问:“思满公公,我与未婚夫婿上官宴是一同坠崖的,不知他现在人在何处?”
上官昉的嘴唇愈发殷红,听到霍湘嘴里一遍呼喊着上官宴的名字时,他生平第一次觉得她的声音居然有几分刺耳。
【姑娘说得可是静恪郡公之子上官宴?】
“对,就是他。若是圣驾行宫不可轻入,那可否请公公通融一二,带我前去见他?”
【可是,昭华郡主千里迢迢去救了这位上官公子,二人当着陛下的面倾诉心声互许终生,陛下大受感动,便为二人下旨赐婚了。】
“不可能!”
霍湘在辨认出上官昉在她手心里书写的内容后,几乎甩开对方的手。
此事绝无可能!
一个月前他说会在母亲抵达邺京后,上门提亲的。他那样一诺千金的人,怎么可能会突然反悔,转而去求娶沈折月呢?
不可能的!
眼前漆黑一片,本就让人惊慌失措,霍湘之前不过是以意志力强自忍耐,不让心里的惊慌恐惧失措无助暴露出来罢了。
直到此刻,被上官昉告知了上官宴和沈折月定下婚事之后,那层自我约束的壳一下子就被这个消息给击穿了。
她小口小口急促地呼吸着,想要将内心翻涌叫嚣的恐慌压制下去,同时快速地眨动眼睛,试图眨走眼前的黑暗。
不可能的!
怎么可能呢?
这个太监莫不是看她没有给孝敬钱,就欺负她这个瞎子吧?
什么上官宴与沈折月倾诉心声互许终生,以至于陛下都被感动到当场赐婚?
话本子看多了吧?
就算是皇帝陛下,也不能绕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大剌剌给人赐婚,这与羞辱何异?!
霍湘的呼吸愈发急促,她探着一双手,摸索着想要下床离开,因为看不见一脚踩空,差点跌倒。
“公公你怕是听错了,上官宴他,他……”
上官昉上前一步,抱住了跌进他怀里的霍湘。
这一刻,他差点满足到发出悠长的叹息。
他揽着她的肩,以一个太监绝不该有的僭越姿势,几乎是半扶半抱着她,带着她往外走。
此处已经不是张家别苑,而是邺京城内的皇宫旧址。
自大齐迁都上京后,此处便成了皇家行宫,一直留有定额的宫娥太监维护打扫,随时等候圣驾入驻。
和张家别苑依山傍水,四处绿树不同,行宫内的花树绝不允许有超过两尺高的,免得有人藏身其中行刺圣驾。花树低矮,自然遮不得阴送不得凉,盛夏的太阳光肆无忌惮的照进来,晒得此处的空气都有几分扭曲。
这里没有蝉鸣,极其安静。
就连风都是凝滞的。
霍湘此时情绪剧烈起伏,根本没有发现她和自称太监的上官昉姿势有异。
她跌跌撞撞的走出门外,感受到烈阳热腾腾地落在身上,而自己的视野里依旧一片漆黑的时候,她仿佛被阳光烫伤了一般,瑟缩着落泪了。
“上官宴他……”
她说不下去了。
毕竟那可是沈折月,是上官宴曾经一见钟情的沈折月。
尤其是在崖下,她刚刚被上官宴在崖底揭破了心怀不轨,戳穿了龌龊心思,他们冷战许久,关系几近决裂。
在这样的情况下,沈折月又不辞辛苦,千里迢迢去救上官宴,面对如此深情,他要如何拒绝,又如何舍得拒绝?
眼看着霍湘安静的泪流满面,几乎支撑不住的蹲下去,把头埋在怀里低声哭泣,哭到整个人都在颤抖的模样。
一步之遥的上官昉心如刀绞,喉间涌上来腥甜的鲜血,眼睛里却含着笑意。
就是这样,满满,你心爱的男人也不过如此,庸人一个罢了。你要把他从心里连根挖起,挖得干干净净,不留丝毫痕迹才好。
此后,你会忘记他,重新奔向我,投入我的怀抱,只看我只爱我,我们只有彼此,再无他人。
上官昉上前捞起霍湘的手,雪白的指尖如同刀锋一般,蘸着鲜血,一笔一画将她的心割得皮开肉绽:【我并未骗姑娘,姑娘昏睡数日,期间静恪郡公已经带着上官公子和大媒前去拜访过晋国大长公主,双方甚为满意这桩婚事,已经开始商议定亲事宜,陛下这才发出了赐婚的明旨。】
原来,他们已经有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么?
霍湘惨笑一声,晕了过去。